木屑與雨水混合著濃稠的血腥味,在狂風中瘋狂倒灌。
慘白的閃電適時地劈下,將蘇家老宅前院的景象照得纖毫畢現。
蘇婉雅隻看了一眼,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雙腿一軟,若不是陳默一把揪住了她的後衣領,她已經跪倒在滿地泥濘之中。
那是一副足以讓常人瞬間發瘋的地獄畫卷。
寬敞的漢白玉中庭裏,此時正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十幾道人影。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們的衣服被徹底撐破,裸露在外的麵板上,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銅錢大小的黑色鱗片。那些鱗片在雨水中泛著令人作嘔的黏膩光澤,邊緣鋒利如刀,每一次走動,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摩擦聲。
滿院子都是殘肢斷臂,內髒混雜著雨水,將原本潔白的地麵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紫色。
幾個長滿黑鱗的怪物正趴在地上,雙手如同野獸般死死撕扯著一具已經被啃得麵目全非的屍體,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貪婪咀嚼聲。
聽到大門破碎的巨響,那十幾頭怪物齊刷刷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緩緩轉過頭,僵硬的脖頸發出骨骼錯位的脆響。那是一張張已經完全扭曲的臉,下頜骨因為劇烈的變異而脫臼拉長,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最讓人膽寒的,是他們的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如同墨汁般翻滾的漆黑!
“堂哥……三叔……還有李嬸……”蘇婉雅的眼淚奪眶而出,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破碎的秋葉,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前衝,“怎麽會這樣?昨天他們還好好的!爺爺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麽?!”
“閉嘴!想死自己去投胎,別拉著我!”
陳默厲聲冷喝,單手猛地一扯,將蘇婉雅狠狠甩在自己身後。他手中的量天尺斜指地麵,尺身上暗紅色的符文在感受到如此濃烈的陰邪之氣後,竟然如同呼吸般亮起了一明一滅的光芒。
“看清楚了,他們已經沒有影子了!三魂七魄早就被底下那東西當點心吃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不過是一群被血脈詛咒同化出來的食屍鬼!”陳默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憐憫,隻有冰冷到骨髓的殺意,“我早說過,血脈同化一旦開始,你們蘇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得變成這副德行。那東西借你爺爺的殼子,根本不是為了複活,它是在‘進食’!”
話音未落,距離大門最近的三頭怪物已經發出了猶如野獸般的嘶吼,四肢著地,踩著滿地血水,猶如三道黑色的閃電,朝著陳默和蘇婉雅瘋狂撲來!
太快了!
那種速度,根本不屬於人類的肌肉所能爆發出的極限!
“陳老闆小心!”蘇婉雅絕望地尖叫。
“找死。”
陳默眼底的暗金色光芒驟然大盛,他不僅沒有退,反而迎著那三頭怪物,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砰!”
青石板在他腳下寸寸碎裂。
“嗡——!”
量天尺在陳默手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龍吟。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是極其簡單、極其霸道地反手一記橫掃!
一道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氣浪順著尺身轟然炸開。
最前麵那頭怪物的利爪離陳默的咽喉隻剩不到半尺,卻在這股排山倒海的純陽真氣麵前,猶如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
“啪——哢嚓!”
量天尺精準無誤地抽在它的腦袋上。那堅硬如鐵的黑色鱗片,在量天尺麵前簡直就像是脆薄的餅幹。怪物的整個上半身在半空中猛地頓住,緊接著,它的腦袋猶如被鐵錘砸中的西瓜,轟然爆裂!
腥臭的黑色血肉四下飛濺,無頭的屍體像破麻袋一樣重重砸在泥水裏,抽搐了兩下,化作一灘迅速消融的黑水。
剩下兩頭怪物根本不知道恐懼為何物,一左一右,張開布滿獠牙的血盆大口,分別咬向陳默的手臂和脖頸。
“陰陽五行,量天定度——給我碎!”
陳默手腕一翻,量天尺在掌心極速旋轉,化作一團黑紅交織的光輪。他左手並攏如刀,毫無保留地調動體內壓抑的純陽之氣,猛地拍在尺柄之上!
“轟!轟!”
連續兩聲悶響,兩頭怪物的胸膛被量天尺生生貫穿。至剛至陽的氣息瞬間湧入它們體內,直接將那些由極陰之氣催生出來的黑鱗從內部盡數焚毀。
“吼——!”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夜空,兩頭怪物在極度的灼燒中化為滿地灰燼。
僅僅一個照麵,瞬殺三頭異變怪物。
然而,陳默的臉色卻並沒有多少輕鬆,反而變得極其陰沉。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塊墨色的鱗片胎記,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妖異的血紅色。那些細小的黑色紋路,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螞蝗,正在以一種極其瘋狂的速度,順著他的經脈向上臂攀爬。
更要命的是,每擊殺一頭長滿黑鱗的怪物,陳默就能感覺到,空氣中散逸出的那種極陰之氣,竟然在被自己體內的胎記瘋狂地吸收、吞噬!
“它在興奮?”陳默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這該死的詛咒,碰到同源的陰氣,不僅沒有被壓製,反而想要把這些東西全吞了?!”
一種極其狂暴、想要撕裂眼前一切活物的嗜血衝動,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撞擊著理智的牢籠。三十六道鎖龍印在他的骨血裏發出陣陣悲鳴。
“不……不對勁!陳老闆,它們……它們沒有撲過來!”
身後,蘇婉雅顫抖的聲音將陳默從失控的邊緣強行拉了回來。
陳默猛地抬眼,瞳孔瞬間收縮。
剩下的那十來頭怪物,並沒有像剛才那三頭一樣繼續發動攻擊。它們彷彿感應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威壓——不,是感應到了陳默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越來越濃烈的、“同類”乃至上位者的氣息。
那些怪物竟然紛紛停在了五米開外的地方,喉嚨裏發出不安的“嘶嘶”聲,雙腿甚至開始不由自主地打顫,最後,在蘇婉雅極度震驚的目光中,這群隻知道殺戮的食屍鬼,竟然齊刷刷地朝著陳默的方向,跪趴了下來!
它們在臣服。
向著陳默體內那個即將蘇醒的“東西”臣服!
“都給我滾起來!”陳默勃然大怒,這種被當成同類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惡心與屈辱。
他剛想提尺上前將這些雜碎徹底清理幹淨,中庭假山背後,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沙啞的呻吟。
“婉……雅……走……快走……”
蘇婉雅渾身觸電般地一僵,眼睛瞬間瞪大到了極限:“爸?!是爸的聲音!爸!”
她再也顧不上對那些怪物的恐懼,發瘋似地繞過陳默,踩著滿地泥濘和殘骸,朝著假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陳默眉頭一皺,反手一張符籙甩出,拍在蘇婉雅的後背上,幫她擋開那些遊離的陰氣,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轉過假山,入眼的景象讓蘇婉雅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爸——!!!”
蘇家的現任家主,蘇鎮北,此刻正被幾根手臂粗的鋼筋死死釘在假山的石壁上。
他的下半身已經被撕咬得隻剩下白骨,暗黑色的血液順著假山不斷滴落。而他的上半身,正在發生極其詭異的變化——一半的麵容還是人類痛苦扭曲的模樣,另一半卻已經長滿了那種令人作嘔的黑色鱗片。
聽到女兒的聲音,蘇鎮北艱難地睜開僅剩的那隻人類眼睛,瞳孔裏滿是極度的絕望與哀求。
“別……過來……有毒……”蘇鎮北的喉嚨裏像是漏了風,每說一個字都在往外噴著黑血,“別碰我……我要……控製不住了……”
“爸!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蘇婉雅撲通一聲跪在蘇鎮北麵前,雙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泥水裏,“我帶了人來!陳老闆很厲害,他一定能救你!陳老闆,我求求你,救救我爸!”
蘇婉雅猛地轉頭,死死拽住陳默的褲腿,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陳默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釘在石壁上的蘇鎮北,眼神中沒有絲毫波動。
“救不了了。”陳默的聲音殘忍而理智,“你看他的胸口。”
蘇婉雅順著陳默的手指看去,眼前猛地一黑。蘇鎮北的心口處,一根極其粗壯的黑色血管已經穿透了麵板,像是一條活著的毒蛇,正死死纏繞著他的心髒跳動。
“心脈已經被陰氣徹底汙染了。他現在還沒斷氣,還能認出你,全靠你們蘇家那點微薄的風水護體真氣在硬撐。”陳默歎了口氣,握緊了量天尺,“最多三分鍾,他就會變成和外麵那些東西一樣的怪物。到時候,第一個咬斷你喉嚨的,就是你親爹。”
“不……不可能的……”蘇婉雅拚命搖頭,幾乎要陷入瘋癲。
“陳……先生……”蘇鎮北突然劇烈地喘息起來,他強行咬破了舌尖,借著最後一點清明,死死盯著陳默,眼中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懇求,“殺了我!求你……立刻殺了我!我不能……不能變成怪物去咬我的女兒!”
“爸!你別說胡話!”蘇婉雅尖叫著想要撲上去。
“別靠近我!”蘇鎮北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怒吼出聲,隨後他轉頭看向陳默,語速極快,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陳先生……不要去祠堂……千萬不要去祠堂!老爺子……不,那根本不是老爺子!”
陳默眼神驟然一寒:“什麽意思?”
“他從洛水斷橋底下……帶回來的……不止是那塊玉……”蘇鎮北咳出大塊大塊的內髒碎片,他身上的黑鱗開始瘋狂蔓延,連那隻人類的眼睛也開始向著墨色轉變,“他帶回來的……是一塊死人的骨頭!他吃了……他把那骨頭吃了!那東西……在他體內蛻皮了!現在的祠堂裏……是一個全新的……”
“啊啊啊啊——!”
話還沒有說完,蘇鎮北突然揚起頭,發出了一聲極其淒厲、根本不似人類的咆哮。他僅存的那隻人類眼睛,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漆黑如墨的顏色。
他身上的骨骼開始劇烈扭曲,指甲暴長,原本釘在石壁上的鋼筋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向外拔出了寸許!
“餓……好餓……吃肉……”蘇鎮北徹底失去了理智,張開長滿獠牙的大口,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蘇婉雅。
“爸……”蘇婉雅呆呆地看著已經完全變異的父親,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靈魂,連躲閃都忘記了。
“讓開!”
一道殘影瞬間擋在了蘇婉雅麵前。
陳默沒有任何猶豫,更沒有絲毫憐憫。量天尺帶起一道刺目的暗紅雷光,精準無比地自下而上,直接點在了蘇鎮北的眉心死穴!
“噗嗤!”
真氣貫穿頭顱。
蘇鎮北瘋狂扭動的軀體猛地一僵,隨後像是一灘爛泥般軟綿綿地垂了下去。他眼底的墨色迅速褪去,在生機徹底斷絕的那一秒,他的嘴角竟然極其微弱地上揚了一下,似乎是在解脫,又似乎是在感激。
黑色的火焰從他體內燃起,瞬間將這具飽受折磨的軀殼燒成了灰燼。
陳默收回量天尺,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如同死人一般的蘇婉雅。
沒有痛哭,沒有尖叫,蘇婉雅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下嘴唇已經被咬得鮮血淋漓,但她就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的眼中,恐懼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驚的麻木與死寂。
“想恨我,等你活下來再慢慢恨。”陳默甩掉尺子上的黑血,轉身看向這所老宅最深處的地方——蘇家祠堂。
“陳老闆……”蘇婉雅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她雙手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爸說……那是全新的東西。你……還能打贏嗎?”
陳默沒有回頭。
就在這時。
“轟隆——!”
蘇家老宅深處,原本緊閉的祠堂大門,突然在一聲巨響中炸得粉碎!
一股肉眼可見的、濃鬱到發黑的極陰煞氣,猶如火山爆發般衝天而起,甚至將頭頂肆虐的暴雨都倒逼回了半空。整個蘇家老宅的溫度在這一瞬間降至冰點,院子裏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了一層厚厚的黑冰。
那些原本跪伏在庭院裏的十幾頭變異怪物,在這股氣息爆發的瞬間,齊齊發出了極度驚恐的悲鳴,緊接著,它們的身體竟然不受控製地紛紛爆裂開來!化作漫天黑色的血氣,猶如百川歸海一般,朝著祠堂的方向瘋狂倒灌而去!
“吞噬同族,強行聚煞。”陳默看著那些被吸走的黑色血氣,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的暗金色光芒已經凝若實質。
緊接著,一個極其詭異的聲音,從那翻滾的黑氣深處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再是趙三爺那種生鏽鐵板摩擦的重疊音,而是帶上了一絲極其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人性”與“愉悅”。
像是一個餓了無數個紀元的囚徒,終於看到了絕世美味。
“龍種……你聞起來……真香啊……”
這四個字一出,陳默左手手腕處那塊血紅色的鱗片胎記,猛地爆發出了一陣幾乎要將皮肉燒穿的劇痛!
三十六道鎖龍印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開裂聲!
陳默沒有退縮,他的嘴角反而向著耳根拉扯出一個極其狂暴、殘忍的弧度。他死死按住自己劇烈顫抖的左腕,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類的低吼。
“想吃我?好啊。”陳默拎著量天尺,一步一步,踏著滿地的黑冰,迎著那衝天的煞氣走去,“二十年了,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吃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