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又是一聲驚雷,彷彿就貼著聚寶齋的屋頂炸響。
慘白的閃電撕裂了昏暗的街道,透過雕花玻璃窗,將陳默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原本慵懶市儈的青年,此刻眼底翻滾著的暗金色光芒,比窗外的雷霆還要令人心悸。
蘇婉雅跌跌撞撞地撲向店門,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她用力將門栓插上,又手忙腳亂地把那塊寫著“今日盤點,暫停營業”的木牌翻了過來,掛在玻璃門背後。
做完這一切,她才脫力般地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具屬於趙三爺的幹屍已經化作了一地黑灰,空氣中原本濃烈的屍臭和土腥味,被剛才那一記霸道無匹的“三寸驚雷”生生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類似雷雨天過後的臭氧氣味。
“陳、陳老闆……”蘇婉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在摩擦,“你剛才說……給蘇家準備棺材?什麽意思?我爺爺他隻是受了風寒,現在在老宅休養……”
“風寒?”陳默走到櫃台後,拉開抽屜,翻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叼了一根在嘴裏。“啪”的一聲,廉價的塑料打火機竄起一抹幽藍的火苗,映亮了他深邃的眸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煙霧,隔著青白色的煙氣看著蘇婉雅,眼神冷得像看一個死人。
“你見過哪個得風寒的人,能讓底下那東西不惜跨越半個青州市,把死人當信鴿派過來送信的?”陳默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堆趙三爺留下的黑灰,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洛水斷橋,乃是極陰生煞的死地。那裏的陣眼,連著青州市地底的陰脈。你爺爺既然撬了陣眼,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就等於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替你們蘇家所有人按了手印。”
“不可能的!”蘇婉雅猛地拔高了聲音,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拚命否認,“我們蘇家世代看風水、倒明器,規矩比誰都嚴!爺爺說過,洛水斷橋底下雖然凶險,但他隻拿了外圍的這麵羅盤和玉玦,根本沒有深入主墓室!他怎麽可能牽連全家?”
“外圍?”陳默突然笑了,笑聲中透著一股悲涼與狠戾,“蘇小姐,你是不是對‘陣眼’有什麽誤解?那地方根本就沒有什麽主墓室。底下壓著的,是一口‘生樁’。”
蘇婉雅的瞳孔驟然收縮:“生……生樁?!”
“用活人血肉鑄成的極怨之陣,以怨鎮怨。”陳默彈了彈煙灰,目光轉向西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天空,“你們以為那是古墓,其實那是監獄。你爺爺拿走的羅盤,是牢門上的鎖芯;那塊碎了的血玉玦,是看守的令牌。現在,鎖芯被拔了,看門狗死了,裏麵的囚犯……醒了。”
陳默的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一寸一寸地割開蘇婉雅的心理防線。
“打吧。”陳默下巴揚了揚,示意蘇婉雅手裏的手機,“打給你父親,或者任何一個現在留在蘇家老宅的人。問問他們,你爺爺現在,到底是在‘休養’,還是在‘蛻皮’。”
“蛻皮”這兩個字一出,蘇婉雅隻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她顫抖著雙手,滑開手機螢幕。因為手指抖得太厲害,麵容解鎖失敗了三次,最後隻能咬著牙輸入密碼。
撥號界麵跳出“父親”兩個字。
“嘟——嘟——”
每一聲忙音,都像是敲擊在她心髒上的重錘。聚寶齋裏安靜得可怕,隻有外麵的暴雨瘋狂拍打著窗戶的聲音。
就在蘇婉雅快要絕望,準備結束通話重撥的時候,電話突然通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蘇婉雅父親蘇鎮北極其嘶啞、疲憊的聲音,背景裏還夾雜著極其嘈雜的碰撞聲和女人的哭喊聲。
“爸!是我!家裏怎麽了?爺爺怎麽樣了?!”蘇婉雅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大喊。
“婉雅……”蘇鎮北的聲音聽起來在劇烈地顫抖,“別回來……千萬別回老宅!無論發生什麽事,哪怕聽說家裏死絕了,你也不要踏進老宅半步!聽懂了嗎?!”
“爸,你到底在說什麽啊?!”蘇婉雅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爺爺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出事了?!”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巨響。
“按住他!用黑狗血潑他!快啊!”蘇鎮北在電話裏聲嘶力竭地咆哮著,隨後聲音重新湊近話筒,語速極快,帶著極度的恐懼,“你爺爺他瘋了!他從昨天半夜開始就不認人了,把自己關在祠堂裏。剛才……剛才你二叔撞開門,看到他……看到他……”
“看到他什麽?!”蘇婉雅尖叫。
“他在吃人!”蘇鎮北的聲音徹底變調,帶上了絕望的哭腔,“他在生啃你二叔的胳膊!他的臉……他的臉皮掉了一半,裏麵長出了黑色的鱗片!婉雅,跑!離開青州市!有多遠跑多……”
“嘟嘟嘟嘟——”
電話被極其粗暴地結束通話了。
蘇婉雅呆立在原地,手機“吧嗒”一聲掉在青石板上,螢幕摔得粉碎。她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捂住臉,發出了絕望的嗚咽聲。
“長出了黑色的鱗片……”陳默低聲重複了一句,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
他猛地扔掉手裏的半截香煙,一腳撚滅。
“起來。”陳默快步走到蘇婉雅麵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爺爺已經不是你爺爺了,他現在是底下那東西借屍還魂的‘殼’。那東西正在通過血脈詛咒,同化你們蘇家所有人。”
“陳老闆……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全家……”蘇婉雅死死反抓住陳默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她像個溺水的人抓著唯一的浮木,“你剛才連趙三爺的屍體都能打碎,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隻要你肯出手,蘇家全部的家產,甚至我的命,都可以給你!”
“我要你的命有什麽用?”陳默冷冷地甩開她的手,轉身走向聚寶齋內堂的一扇暗門,“你以為我願意蹚你們蘇家這攤渾水?趙三爺送來的那封‘信’,根本就不是給你們蘇家的,是給我的!”
陳默一把推開暗門。
裏麵沒有任何古董字畫,隻有一個空蕩蕩的神龕。神龕上沒有供奉任何神明,隻放著一個落滿灰塵的黑色長條木匣。
“二十年了。”陳默看著那個木匣,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瘋狂,“師父,您當年用命換來的太平,終究還是被這群蠢貨給打破了。既然它點名道姓要找‘龍種’,那徒兒今天,就去會會它。”
他伸出右手,撫摸著木匣表麵。
“哢噠”一聲輕響,木匣開啟。
一股極其淩厲、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殺伐之氣,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蘇婉雅站在門外,隻覺得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那股氣息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陳默從木匣裏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劍,也不是刀,而是一把長約兩尺、通體烏黑發亮、造型極其古拙的鐵尺。鐵尺的表麵,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暗紅色的符文,似乎是用某種極其霸道的血液浸染而成。
“量天尺。”陳默反手握住鐵尺的握柄,手腕輕輕一抖,“嗡”的一聲悶響,空氣中隱隱有龍吟之聲回蕩,“專打陰邪,專量生死。”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內堂,看著還呆立在原地的蘇婉雅,語氣森寒:“擦幹眼淚,去開車。去你們蘇家老宅。”
“去……去老宅?”蘇婉雅猛地打了個哆嗦,“可是我爸讓我千萬別回去……”
“你以為你逃得掉?”陳默拎著量天尺,冷眼看著她,“血脈同化一旦開始,隻要你身上還流著蘇家的血,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最後也會變成一具長滿黑鱗的怪物。現在帶我過去,趁那東西還沒有完全占據你爺爺的身體,直接把它打得魂飛魄散,這是你們蘇家唯一活命的機會。”
蘇婉雅渾身一震。她看著陳默那雙暗金色的眼眸,終於從極度的恐懼中找回了一絲理智。
對,逃避隻有死路一條。
“好!我帶你去!”蘇婉雅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雨水,眼神變得決絕起來。她撿起地上的車鑰匙,轉身衝向暴雨中停在巷口的那輛黑色越野車。
陳默緊隨其後。
上車,點火,越野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撕裂了古董街的雨幕,朝著青州市南郊的蘇家老宅狂飆而去。
車廂裏安靜得令人窒息,隻有雨刷器瘋狂刮動擋風玻璃的“唰唰”聲。
陳默坐在副駕駛上,沒有看窗外,而是低頭注視著自己的左手手腕。
他緩緩捲起灰色的襯衫袖子。
左腕內側,那塊原本極淡的墨色鱗片狀胎記,此刻竟然已經變成了極其妖異的暗紅色!不僅如此,胎記的邊緣,甚至隱隱生出了幾根極其細小的、類似血管一樣的黑色紋路,正順著他的經脈,一點一點地向小臂上方蔓延。
每蔓延一分,陳默就能感覺到一股極其暴虐、嗜血的衝動在腦海中瘋狂撞擊,彷彿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蠱惑他:殺戮,毀滅,吞噬。
這就是“龍種”的詛咒。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兒,被師父從洛水斷橋的最深處抱了出來。師父拚盡畢生修為,甚至以燃燒壽元為代價,佈下大陣鎮壓了底下的東西,並在他體內打入三十六道鎖龍印,才堪堪壓製住這塊胎記的蔓延。
師父臨終前抓著他的手,反反複複隻有一句話:“壓住它……死也不能讓它醒過來……否則,人間將化為煉獄……”
“老頭子,對不住了。”陳默放下袖子,掩蓋住那刺目的暗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人家都欺負到門上來了,我總不能縮著腦袋當烏龜。鎖龍印要是真被衝破了,大不了……我拉著這方圓百裏的生靈,一起給它陪葬!”
說出最後一句話時,陳默的身上猛地爆發出一股毫不掩飾的狂暴戾氣。
正在開車的蘇婉雅隻覺得車廂裏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她甚至不敢轉頭看陳默一眼,隻能死死踩住油門,將車速飆到了極限。
半小時後,黑色越野車在一個急刹中,停在了南郊的一座巨大莊園門前。
蘇家老宅,到了。
暴雨依舊在傾盆而下,但奇怪的是,整座蘇家老宅竟然沒有一盞燈是亮著的。巨大的中式宅院在閃電的映照下,像是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大凶獸,正張著血盆大口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比聚寶齋裏還要濃烈十倍的血腥味。
“陳、陳老闆……”蘇婉雅看著大門緊閉的老宅,聲音顫抖得幾乎連不成句。
陳默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撐,直接走進了暴雨中。
他抬起頭,看向老宅朱紅色的大門,以及大門兩側鎮宅的兩尊漢白玉石獅子。
原本威武雄壯的石獅子,此刻竟然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獅子的雙眼處,正不斷地往外流淌著黏稠的黑血,順著底座流淌在雨水中,將地麵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而在獅子大張的嘴裏,原本雕刻的石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赫然是兩顆鮮血淋漓的人頭!
蘇婉雅跟下車,順著陳默的目光看去,剛看清那兩顆人頭的麵容,雙腿瞬間失去了力量,“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裏。
“王叔……李管家……”她淒厲地尖叫起來,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那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蘇家老人。
“陰陽倒轉,雙獅泣血。這宅子的風水,已經徹底變成了養屍地。”陳默隨手甩掉量天尺上的雨水,握緊了尺柄,目光森然地盯著緊閉的大門。
“砰——砰——砰!”
大門背後,突然傳來極其沉重、緩慢的撞擊聲。
像是有什麽體型極其龐大、沉重的東西,正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實木門板。伴隨著撞擊聲,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猶如千萬條毒蛇在地上爬行的“嘶嘶”聲,從宅子深處潮水般湧來。
“他們在裏麵……他們在等我……”陳默眼底的暗金芒徹底燃燒起來,左手猛地一掌拍在朱紅色的大門上!
“純陽開道,百無禁忌!給我破!”
“轟隆——!!!”
兩扇厚重的實木大門,連同門後的門栓,在陳默這一掌之下,猶如紙糊的一般,瞬間四分五裂,木屑夾雜著暗黑色的雨水轟然向內炸開!
老宅內部的景象,終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閃電之下。
那一刻,哪怕是見慣了生死、心性堅韌如陳默,瞳孔也忍不住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棺材……果然不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