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極其粘稠的暗黑色血液順著紅木櫃台的邊緣,緩緩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微響。
整個聚寶齋內彌漫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屍臭味,混合著地下深處特有的千年潮濕與土腥氣,瘋狂刺激著人的鼻腔。原本因為羅盤被鎮壓而恢複幾分暖意的店鋪,此刻溫度再次暴跌,彷彿一瞬間從人間跌入了陰曹地府。
陳默沒有動,他冷冷地看著趴在櫃台上這個猶如從地獄裏爬出來的血人,眼中那抹暗金色的光芒在昏暗中明滅不定。
“陳老闆……”蘇婉雅強忍著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檢視,卻被陳默反手攔住。
“別碰他,更別碰他的血。”陳默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屍氣已經順著他的七竅散出來了,活人沾上一點,輕則大病三年,重則陽壽折半。”
蘇婉雅猛地頓住腳步,臉色煞白。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運轉家傳的龜息之法壓製住心頭的恐懼,目光死死盯在男人破爛衣衫上沾染的泥土,瞳孔猛地一縮:“那是……五色洛陽泥?不,不對。土色發黑,腥臭撲鼻,帶著極重的陰寒之氣……這是打穿了地下極陰之地的‘血封土’!”
“蘇小姐倒是好眼力。”陳默語氣平淡,沒有一絲起伏。他隨手從櫃台下的抽屜裏摸出一雙發黃的舊竹筷,這纔不緊不慢地走到男人身邊。
他沒有用手,而是用竹筷子輕輕挑開了男人後頸處沾滿黑色汙泥的衣領。
下一秒,蘇婉雅倒吸了一口涼氣,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驚撥出聲。
男人的後頸上,赫然印著兩個烏黑發紫的指印!那指印深深地凹陷進皮肉裏,周圍的血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像是有一張無形的、帶著劇毒的網,正以這指印為中心,死死勒住了男人的生機。
“死透了。”陳默將竹筷扔進旁邊的廢紙簍,抽了張濕巾擦拭著手指,“三魂散了七魄,連天靈蓋上的陽火都熄得幹幹淨淨。脈搏停了至少有七天了。”
“七天?!”蘇婉雅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徹底變調,“這不可能!他剛剛明明衝進來了,而且還開口說了話!死人怎麽可能跨越半個城市跑到這裏來?!”
“人死如燈滅,但如果這盞燈裏,添了別人的油呢?”陳默冷笑一聲,指了指男人的雙腳,“你自己看他的腳後跟。”
順著陳默手指的方向,蘇婉雅低頭看去,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趴在櫃台上的男人,雙腳雖然踩在地板上,但他的腳後跟竟然是詭異地向上懸空的!隻有腳尖虛虛地點在青石板上,彷彿在他的腳底下,正踩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墊腳鬼,送陰信。”陳默隨口說出了這個在風水玄學界足以讓人聞風喪膽的術語,“他根本不是自己跑進來的,是底下那東西借著這具軀殼,把口信送到了我的門上。閻王點卯,也得按規矩排隊,這東西倒好,直接把死人當快遞寄過來了。”
蘇婉雅死死盯著男人的臉,突然,她像是認出了什麽,猛地向前半步:“這枚玉扳指……他是趙三爺!我爺爺隊伍裏負責尋龍定穴的趙三爺!一個月前,他和我爺爺一起去了‘洛水斷橋’,爺爺回來後說他被地下暗河捲走了,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裏?!”
“尋龍定穴?”陳默眼底閃過一絲嘲弄,“連陰陽交界的死門都敢闖,這種半吊子也敢自稱定穴?你們蘇家那位老爺子,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陳默的目光轉向櫃台上那塊碎成兩半的血玉玦。
這就是趙三爺拚死——或者說,被那東西操控著——送來的“信”。
那碎裂的玉玦上,原本沾滿了暗黑色的血液,但此刻,那些血液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緩緩向著玉玦內部滲透。而玉玦表麵那個扭曲的蝌蚪狀符號,正散發著與蘇婉雅帶來的青銅羅盤如出一轍的、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
“陳老闆,這符號到底是什麽?”蘇婉雅顫聲問道,“羅盤上有,這塊玉上也有。洛水斷橋下麵,究竟藏著什麽?”
“這不是符號,也不是文字。”陳默眼神徹底陰沉下來,他沒有去碰那塊玉,而是反手抓起櫃台上的一把用來鎮邪的硃砂糯米,狠狠砸在了血玉玦上。
“滋啦——!”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灼燒聲,白花花的糯米在接觸到血玉玦的瞬間,竟然像被丟進了滾燙的油鍋,瞬間變成了焦黑的碳粉,一股刺鼻的黑煙騰空而起。
“這是‘鎖’。”陳默看著黑煙散去後依舊完好無損的血玉玦,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森然的殺意,“一種脫胎於上古巫術,專門用來封鎮大凶之地‘陣眼’的咒印。你爺爺不僅從死人堆裏刨出了這麵羅盤,他甚至把洛水斷橋底下的陣眼給撬了!”
聽到這句話,蘇婉雅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洛水斷橋的陣眼……被撬了?
她雖然不懂那些高深莫測的風水大陣,但也明白“陣眼”意味著什麽。那是鎮壓邪祟的核心,一旦被破壞,底下鎖著的那些東西,就會像衝破堤壩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
“轟隆隆——!”
就在這時,門外西北方向的天空中,再次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鳴。這一次的雷聲比之前更加巨大,彷彿整個蒼穹都在因為某種力量的蘇醒而震顫。原本隻是暗黃色的天空,此刻已經徹底被烏雲吞噬,大白天的古董街,竟黑得如同深夜。
陳默轉頭看向西北方,隱藏在灰色襯衫袖口下的左腕內側,那塊墨色的鱗片狀胎記此刻正散發著極其灼熱的溫度,彷彿要將他的皮肉燒穿。
二十年了。
他隱姓埋名,在這破舊的古董街裏當一個混吃等死的廢物,用市儈和慵懶偽裝自己,就是為了守住西北方向那座瞞天過海的“大陣”,壓製住自己體內這被詛咒的宿命。
可誰能想到,一群不知死活的土夫子,竟然在機緣巧合之下,從洛水斷橋的陰門挖了進去,直接觸動了二十年前他師父用命佈下的封印!
“陳、陳老闆……”蘇婉雅驚恐的呼喚聲將陳默從回憶中猛地拉回。
陳默回頭看去,眼神驟然一凜。
櫃台上,那塊碎裂的血玉玦中,滲透進去的血液竟然再次溢了出來,化作一條條細如發絲的血線,像蠕動的紅色蟲子一樣,在木質桌麵上瘋狂地朝著那個青銅羅盤蔓延過去!
而那個原本被陳默用一滴茶水平息了的羅盤,此刻像是感應到了同類的召喚,凹槽裏的暗紅色液體再次劇烈旋轉起來,甚至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嚕咕嚕”聲,如同沸騰的鮮血。
“退後!”陳默厲喝一聲,一把將蘇婉雅向後扯開。
他雙手猛地撐在櫃台上,十指飛速結出一個極其複雜的手印,中指與食指並攏如劍,毫不猶豫地咬破舌尖,一口純陽之血混合著真氣,猛地噴在那交匯的血線與羅盤之間。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給我鎮!”
暗金色的光芒在陳默的眼底徹底爆發,一股極其霸道、剛猛無儔的純陽氣場從他那看似瘦弱的身體裏轟然炸開。
聚寶齋內掛著的十幾串銅錢風鈴在這股氣場的衝擊下,發出刺耳的悲鳴,隨後“啪”的一聲齊齊炸裂,銅錢如同子彈般四下飛射。
那些試圖連線的血線在接觸到陳默純陽之血的瞬間,發出淒厲得猶如嬰兒啼哭般的尖叫,寸寸斷裂,化為黑灰。
然而,就在陳默壓製住羅盤異動的這電光火石之間。
那個原本已經“死透”了的趙三爺,身體突然以一種活人絕對無法做到的扭曲角度,猛地從櫃台上彈直了上半身!
他那隻布滿屍斑、烏黑僵硬的右手,如同出洞的毒蛇,瞬間死死鉗住了陳默撐在櫃台上的左手手腕!
那位置,分毫不差,正正扣在陳默那塊墨色鱗片胎記之上。
刺骨的極寒順著趙三爺的手掌瘋狂湧入陳默的經脈。
陳默猛地抬眼,正好對上趙三爺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眼白已經徹底消失,眼眶裏隻剩下如同墨汁般翻滾的漆黑,而在那無盡的漆黑中,隱隱有一絲詭異的紅光在閃爍。
趙三爺直勾勾地盯著陳默,僵硬的下頜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摩擦聲,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彷彿從深淵底部傳出的、猶如兩塊生鏽鐵板摩擦般刺耳的重疊嗓音:
“二……十……年……龍……種……你……長……大……了……”
聽到“龍種”二字,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體內那股被壓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暴戾之氣,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控製。
“找死的東西,也敢來探我的底?!”
陳默沒有掙脫被鉗製的手腕,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其森冷、狂傲的弧度。下一秒,他空出的右手掌心突然浮現出一抹猶如實質的暗金色雷光。
沒有絲毫猶豫,陳默反手一掌,帶著摧枯拉朽的毀滅氣息,狠狠拍在趙三爺的天靈蓋上!
“三寸驚雷——破!”
“轟——!!!”
一聲巨響在小小的聚寶齋內炸開,但這聲音並不像是現實中的爆炸,更像是直接在人的靈魂深處敲響的喪鍾。
暗金色的雷光順著陳默的手掌瞬間貫穿了趙三爺的軀體。
趙三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那具被強行催動的屍體就像是風化了千年的幹屍,在極度的剛猛陽氣衝擊下,“砰”的一聲徹底崩碎,化作漫天的黑色粉末。
隻有那件破爛的衣服,軟綿綿地跌落在青石板上。
空氣中的陰寒之氣被這霸道的一掌徹底蕩滌一空。羅盤也再次死寂下去,血水凝固,徹底變成了一塊廢銅爛鐵。
店裏重新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門外街道上,突然開始傾盆而下的大雨,敲擊著玻璃窗,發出急促的聲響。
陳默緩緩收回手,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他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塊顏色變得更加深邃的鱗片胎記,眼神冷若冰霜。
“陳……陳老闆……”角落裏,蘇婉雅跌坐在地上,看著陳默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如果說之前她還覺得陳默是個隱藏的世外高人,那麽剛才陳默出手的那一瞬間,那股彷彿能淩駕於眾生之上的恐怖威壓,讓她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就不是人。
“還能站起來嗎?”陳默轉過身,臉上的森冷和暴戾已經重新被那種隨性與慵懶掩蓋,彷彿剛才那個隨手轟碎屍體的人根本不是他。
“能……”蘇婉雅扶著牆壁,勉強站起身,雙腿還在不住地打顫。
“能站起來就去把門鎖上,掛上打烊的牌子。”陳默走到洗手池前,開啟水龍頭,仔細地清洗著手上的灰塵,語氣平靜得可怕,“今天不做生意了。另外,給你們蘇家的人打電話,讓他們準備好棺材。”
蘇婉雅一愣:“給誰準備棺材?我爺爺?”
“不僅是你爺爺。”陳默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頭看著蘇婉雅,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還有你。底下那東西既然已經認出了我,這青州市,就再也沒有幹淨的地方了。你們蘇家惹出來的因果,閻羅王要開始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