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寶齋內的氣氛在這一刻緊繃到了極致。
那根由暗紅色液體凝結而成的“水針”,在羅盤中央劇烈地顫抖著,發出細微得近乎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針尖所指的方向,陳默的鼻尖彷彿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刺痛。
蘇婉雅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纖細的手指死死攥住旗袍的下擺。她雖然不懂高深的術法,但也能感覺到那羅盤中蘊含的極其暴虐的氣息正在失控。
如果這根水針崩裂,或者羅盤內的氣息徹底爆發,這個小小的古董店絕對會在瞬間變成凶地。
陳默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本不想插手這些破事,他來到青州市這個不起眼的古董街,在這個破舊的聚寶齋裏當一個混吃等死的店員,就是為了躲避那個他背負了二十年的宿命詛咒。
但現在,這東西不知死活地指著他,甚至開始主動挑釁他體內一直死死壓抑著的那股氣機。
“陳老闆……”蘇婉雅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它、它要碎了!”
羅盤邊緣的青銅材質上,竟然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裂紋,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不能讓它碎在這裏。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去碰那個危險的羅盤,而是非常隨意、極其日常地端起了手邊那杯已經半涼的殘茶。
他喝茶的杯子是最普通的玻璃杯,裏麵還漂浮著幾片劣質的茉莉花茶梗。
就在羅盤發出“哢”的一聲脆響,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炸裂的瞬間。
陳默漫不經心地伸出右手食指,在茶杯裏輕輕蘸了一下。
一滴略帶微黃色的茶水,懸停在他的指尖。
沒有唸咒,沒有捏訣,甚至沒有任何大幅度的動作。
陳默隻是用大拇指指腹抵住食指指甲,然後對著羅盤中央那根瘋狂顫抖的水針,屈指,輕輕一彈。
“啪。”
一聲極其清脆、極其微小的水滴破裂聲在安靜的店裏響起。
那滴普通的茶水,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普通的拋物線,極其精準地落在了那根暗紅色水針的針尖上。
就是這麽輕描淡寫的一彈。
就在茶水接觸到水針的那個千分之一秒。
陳默隱藏在灰色襯衫長袖下的左手手腕內側,一個極淡極淡、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墨色鱗片狀胎記,突然閃過一抹極其幽暗的光芒,伴隨著一陣微弱卻灼熱的刺痛。
但這刺痛隻存在了瞬間,便隨著陳默迅速平複的心跳再次沉寂下去。
櫃台上的畫麵,卻在這一刻靜止了。
那根瘋狂顫抖、彷彿蘊含著無盡陰毒力量的水針,在被茶水滴中的瞬間,就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的毒蛇,猛地僵住。
隨後,“嘩啦”一聲輕響。
水針潰散,重新化作一灘粘稠的暗紅色液體,落回凹槽中,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羅盤上那些即將蔓延的裂紋,也奇跡般地停止了擴張。
整個店鋪裏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寒之氣,如同潮水般退去,甚至連外麵的陽光似乎都重新照了進來。
蘇婉雅站在原地,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的雙眼死死盯著羅盤中恢複平靜的紅水,內心的震撼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滴水定盤!
那是古籍中記載的、隻有修為達到極其恐怖境界的頂尖風水大宗師,才能在不動用任何法器的情況下,僅憑自身一滴蘊含純陽氣血的水滴,鎮壓極陰之物的手段!
但怎麽可能?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幾十塊錢地攤貨、滿臉市儈和慵懶的年輕人,怎麽可能會這種失傳已久的手段?
他剛才明明隻是蘸了一滴最普通的殘茶!
“這……”蘇婉雅強壓下內心的震駭,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聲音依然不可抑製地發顫,“陳老闆……你剛才用的,可是傳說中的……”
“表麵張力。”陳默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順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初中物理學過吧?這羅盤裏裝的不知道是什麽化學液體,因為氣壓和溫度的變化產生了向上的毛細現象。我加一滴水進去,破壞了它的表麵張力,它自然就塌了。很科學。”
蘇婉雅張了張嘴,看著陳默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竟然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科學?
你家物理學能把帶有陰煞之氣的水針彈塌?
但蘇婉雅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她立刻意識到,對方這是在極力掩飾,或者說,對方根本不想暴露自己。
這種隱士高人,脾氣最為古怪,絕不能強求。
“我明白了,陳老闆物理學得真好。”蘇婉雅順著他的台階下了,深吸一口氣,恭敬地鞠了一躬,“今天多謝陳老闆出手相救,這羅盤……”
“東西你帶走。我說了,我這兒不收。”陳默揮了揮手,一副趕人的架勢。
就在這時,窗外的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那種烏雲蔽日的暗,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帶著一絲壓抑的暗黃。
陳默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轉頭看向門外。
西北方向。
青州市西北方向的群山之中,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不知何時聚集起了一團濃得像墨汁一樣的黑雲。而在那黑雲的深處,隱隱有紫色的電光在瘋狂翻滾。
“轟隆隆——!”
一聲極其沉悶、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雷聲,跨越了數十公裏的距離,在古董街的上空炸響。
更詭異的是,這雷聲極其短暫,並沒有帶來暴雨,隻是在西北方向的那片區域反複轟鳴。而在聚寶齋這條街上,依然是陽光明媚。
隻有一小片區域在打雷。
蘇婉雅也聽到了雷聲,有些疑惑地順著陳默的目光看去,卻什麽也看不出異常。
但她沒有注意到,一直表現得古井無波、哪怕麵對邪門羅盤也談笑風生的陳默,此刻看著西北方的雷雲,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森然的冷意。
“他們……這麽快就找到那地方了?”陳默低聲喃喃了一句,聲音小到連他自己都快聽不清。
他剛才強行用了一絲“氣”去鎮壓羅盤,雖然極其微弱,但在這天地氣機牽引之下,西北方那座原本被他用偷天換日之術隱藏起來的“大陣”,終究還是露出了一絲破綻,引來了天雷示警。
故事,似乎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能永遠平靜下去。
“叮鈴鈴——”
就在陳默盯著西北天空出神的時候,聚寶齋門上的風鈴再次被粗暴地撞開。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合著撲麵而來。
一個渾身沾滿黑色泥土、衣服破爛不堪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下子撲倒在櫃台上,沿途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男人的右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縫裏滲出暗黑色的血液。
“陳……陳……”男人艱難地抬起頭,那張臉上滿是泥汙和驚恐,眼球凸出,彷彿看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畫麵。
他顫抖著鬆開右手。
一塊沾滿鮮血、碎成兩半的古舊玉玦,當啷一聲掉在玻璃櫃台上。
“死……都死了……底下的東西……活了……”男人用盡最後一口氣說出這句話,頭一歪,徹底昏死在櫃台上。
而在他昏死過去的瞬間,那塊碎裂的血玉玦上,赫然閃爍起了一個與剛才蘇婉雅拿來的羅盤上,一模一樣的扭曲符號。
陳默看著那塊血玉玦,又看了一眼西北方向依舊在翻滾的雷雲,指尖輕輕敲擊在紅木櫃台上。
“看來,這安穩日子,是真的到頭了。”
陳默歎了口氣,眼中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暗金芒,在黑暗的店裏,幽幽地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