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闆連滾帶爬地衝回了聚寶齋。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建材老闆，此刻臉色慘白得像張宣紙，名貴的西裝褲上沾滿了地上的灰土。他猛地推開玻璃門，風鈴發出急促尖銳的碰撞聲。
“陳、陳老弟！陳大師！”王老闆的聲音都在發抖，甚至帶上了幾分哭腔，他一把扒住櫃台，死死盯著搖椅上那個彷彿睡死過去的年輕人，“救命！你得救救我！”
陳默這才慢悠悠地拿下臉上的雜誌，眉頭微皺，顯出幾分被打擾清夢的不悅。
“王老闆，你這是唱的哪出啊？”陳默坐起身，看了一眼王老闆手裏的金蟾，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這金蟾才八百八十八，磕壞了我可不退換啊。”
“不退！絕對不退！我加錢！我給你八萬！八十萬！”王老闆語無倫次，他現在如果還覺得剛才發生的事情是巧合，那他這幾十年的商海就白混了。那個被他嫌棄的破金蟾，剛才確確實實替他擋了一次死劫。
“陳大師，你剛才讓我等三分鍾，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麽？我最近確實邪門得很，不管去哪都感覺背後有人盯著我，晚上睡覺總聽見有人在耳邊歎氣……”王老闆越說越怕，冷汗把襯衫都濕透了。
此時，隨著王老闆的重新進入，他身上那股灰黑色的煞氣因為恐懼而劇烈翻騰起來。原本隻是盤旋在印堂的黑氣，此刻竟隱隱有向外擴散的趨勢。
聚寶齋內的氣溫驟然下降。
櫃台上，一隻原本盛著大半杯熱茶的玻璃杯，此刻表麵竟然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陳默的視線在那隻水杯上停留了半秒。
煞氣外溢，陰寒破陽。
這王老闆招惹的東西，不僅凶，而且怨念極深。如果不加幹預，這股煞氣很快就會影響到店裏的氣場佈局。
就在陳默考慮要不要順手處理一下這股溢位的煞氣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聲音不疾不徐，節奏感極強，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彷彿用尺子量過一般精確。
風鈴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卻異常清脆悠揚。
一個穿著月白色素雅旗袍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女人麵容清冷，五官精緻卻不帶一絲煙火氣，烏黑的頭發用一根素木簪子簡單挽起。她的手裏，捧著一個用黃綢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盒子。
女人一進門，就微微蹙了蹙眉。她停下腳步，目光極其隱蔽地掃過跌坐在櫃台前的王老闆，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
陳默沒有去看那個女人。他看似隨意地歎了口氣，伸出右手，食指曲起。
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瞬間，陳默的食指在櫃台的紅木桌麵上，極其有節奏地輕叩了三下。
“噠。噠。噠。”
聲音極輕，幾乎被外麵的車流聲掩蓋。
但在敲擊第三下的同時，陳默的左手極其自然地拿起了櫃台上一個用來壓賬本的普通黃花梨木鎮紙，隨手往前推了大約兩寸。
“嘎吱。”鎮紙摩擦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恰好停在了王老闆與陳默之間的一個極其巧妙的節點上。
也就是這一個動作的瞬間，那穿旗袍的女人突然呼吸微微一滯。
別人感覺不到，但從小受過特殊訓練的蘇婉雅卻敏銳地察覺到，就在那三聲極輕的敲擊和木塊滑動的瞬間，原本充斥在店鋪裏、讓她感到針紮般難受的陰寒之氣，突然就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死死擋住，甚至被硬生生地逼退回了那個胖老闆的周身三尺之內。
蘇婉雅的瞳孔不可抑製地微微收縮了一下。她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櫃台後麵那個衣著寒酸、滿臉慵懶的年輕人，悄悄調整了自己的呼吸頻率，從原本的兩淺一深，變成了龜息般的微弱。
“王老闆，你先起來。”陳默打了個哈欠，隨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你看你這滿頭大汗的。這世上哪有那麽多鬼神，你這是最近壓力太大，神經衰弱導致的幻聽幻視。剛才那樹枝就是年久失修，風一吹就斷了，純屬巧合。”
“巧合？可是你剛才……”王老闆急了。
“我剛才就是隨口一說。”陳默打斷他，語氣裏透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真誠，“我看天氣預報說有陣雨。你總不能因為我看了個天氣預報，就非說我是活神仙吧？”
王老闆愣住了。他看著陳默那張極其普通、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的臉，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但直覺告訴他，麵前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王老闆，你要是實在害怕，去隔壁街的白雲觀求個平安符，一塊錢一個，管夠。”陳默下了逐客令，“我這還有客人要接待。”
王老闆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再胡攪蠻纏。他看了一眼旁邊清冷的蘇婉雅，又看了一眼陳默，咬了咬牙：“陳老弟，你加個我微信。不管怎樣，今天這金蟾的恩情我記著。這幾天我先去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回頭一定重謝！”
王老闆連滾帶爬地走了。
店裏重新安靜下來。
陳默這才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的蘇婉雅。
“買東西還是鑒定？”陳默的態度依舊不鹹不淡。
蘇婉雅走上前，將手裏的黃綢布盒子輕輕放在櫃台上。她沒有急著開啟，而是看著陳默剛才推動的那塊木鎮紙，輕聲說了一句：“店家好眼力，一塊尋常的黃花梨，放的位置對了，竟然能擋得住那麽濃的土煞。”
陳默心裏微微一跳，但麵上不動聲色：“美女說笑了。這就是個壓紙的木頭疙瘩，剛纔有點擋手，我隨便挪了一下而已。什麽土煞水煞的，咱們這是正規古董店，不搞封建迷信。”
蘇婉雅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揭穿。她知道，有些真正的高人，脾氣古怪，最忌諱被人看穿底細。
她修長的手指解開黃綢布，開啟了盒子。
裏麵是一個造型極其古樸的青銅羅盤。
羅盤表麵布滿了綠色的銅鏽，沒有指標，中心本該放置磁針的凹槽裏，盛著半指深的一種暗紅色、粘稠得像是幹涸血液一樣的液體。而羅盤周圍的刻度，既不是八卦，也不是天幹地支，而是一種類似蝌蚪般的扭曲符號。
在這羅盤重見天日的瞬間，整個聚寶齋的光線彷彿都暗了下去。
陳默的目光落在羅盤上，眼底深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淡的暗金色光芒。但那光芒一閃即逝，快得連他自己都差點沒捕捉到。那是他一直壓抑在體內的“尋龍瞳”的本能反應。
這東西，不僅邪門，而且陰氣極重。
“這東西，是我爺爺一個月前從‘洛水斷橋’底下帶回來的。”蘇婉雅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生怕驚動了什麽，“自從帶回來之後，我家裏每天晚上都會死一隻活物。先是鳥，然後是貓，昨天……家裏的一條護院犬也暴斃了。”
陳默聽到“洛水斷橋”四個字時，正準備拿抹布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千分之一秒。
這是一個在世俗地圖上絕對找不到的地名。
“蘇小姐，”陳默收回手，語氣終於有了些許起伏，但依舊是一副不願多管閑事的模樣，“這古董年代太久遠了，而且鏽蝕嚴重，我這小店恐怕鑒定不了。您還是去大拍賣行看看吧。”
“我不求鑒定。”蘇婉雅直視著陳默的眼睛，眼神中帶著一絲隱藏極深的懇求和焦慮，“我隻求店家看一眼，這羅盤中心的紅水……為什麽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逆時針旋轉？”
陳默一愣，低頭看去。
剛才他沒有仔細看，此刻凝神一看，發現羅盤凹槽裏那暗紅色的粘稠液體，竟然真的在以一種極緩慢、但絕不停止的速度，逆時針緩緩轉動著。
並且，隨著紅水的轉動，一絲絲極其微弱、卻又異常銳利的氣息，正從羅盤中散發出來。
突然。
“嗡——”
原本緩慢旋轉的紅水，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猛地加速！
水麵上甚至形成了一個微型的旋渦。
而在旋渦的中心，一根由紅水凝結而成的、細如牛毛的“水針”，正緩緩從水麵升起。
水針的針尖，在劇烈的顫抖中，最終死死地指向了櫃台後麵的——陳默。
陳默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明明已經把自己的氣息壓製到了極點，這死物怎麽可能感知到他？他在隱藏什麽？這羅盤又到底想要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