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長樂古董街。
時值初夏,午後的陽光像是被街口那棵百年老槐樹的樹冠篩過一遍,落到“聚寶齋”門前的青石板上時,已經帶上了幾分陰冷慘淡的味道。
陳默躺在店門後的竹搖椅上,臉上蓋著一本泛黃的《走遍中國》雜誌。他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棉麻襯衫,袖口隨意捲起,呼吸平穩綿長,像是睡得極熟。
店裏的空氣有些沉悶,混雜著陳年舊木發黴的氣息和劣質線香的劣質檀香味。
“砰!”
一聲沉悶的拍桌聲打破了午後的死寂。
“我說小陳,你這店裏到底有沒有能鎮得住場子的好物件?我這大老遠跑過來,你拿這麽個破石頭糊弄我?”
說話的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姓王,做建材生意的。他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站在櫃台前,手裏粗暴地扒拉著一隻青玉雕成的三足金蟾。那金蟾雕工粗糙,玉質幹澀,怎麽看都像是地攤上幾十塊錢批發的工藝品。
陳默沒有立刻摘下臉上的雜誌,而是先伸出一根手指,將雜誌邊緣往上推了半寸,露出一隻半眯著的左眼。
王老闆的印堂處,此刻正盤旋著一縷極細的灰黑色霧氣。那霧氣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他的眉心緩緩向下蔓延,已經快要觸及鼻梁中段的疾厄宮。更奇怪的是,王老闆每呼吸一次,他左側肩膀上的光線就似乎暗淡一分。
別人看不見這灰黑色的霧氣,但在陳默眼中,這東西刺眼得很。
“煞氣入命,而且是橫死之局。”陳默心裏閃過這個念頭,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慢吞吞地拿掉雜誌,坐直身子,伸了個懶腰:“王老闆,瞧您這話說的。這三足金蟾雖然料子一般,但可是正經開過光的。您最近不是說新樓盤開工總是不順嗎?這金蟾含錢,最能吸納八方財氣,放在您辦公室的財位上,絕對管用。”
“管用個屁!”王老闆煩躁地扯了扯領帶,似乎覺得店裏異常悶熱,“我前天剛從城隍廟請了一尊關公,結果昨天工地上就塌了腳手架,砸傷了三個人!現在到處都在查我,我這心裏突突直跳。你趕緊的,把你們店裏最貴、最靈的法器拿出來,錢不是問題!”
陳默靜靜地看著王老闆。
在常人眼裏,王老闆隻是焦躁。但在陳默看來,隨著王老闆的急躁情緒,他眉心的那道灰黑色煞氣正在加速下沉,隱隱已經有了凝結成滴的趨勢。一旦這煞氣匯聚成一滴黑水滴落到鼻尖,那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他這百步之內的血光之災。
這煞氣不是一般的邪祟,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絲極淡的鐵鏽味。
陳默沒有起身去拿什麽貴重法器,而是順手拿起櫃台上的一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起那隻被王老闆嫌棄的青玉金蟾。
“王老闆,法器講究個緣分,不是越貴越好。”陳默一邊說,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看似隨意地將金蟾在玻璃櫃台上擦拭了一圈,但在放下的一瞬間,他的手腕極細微地抖動了一下。
原本頭朝外、正對著店門外的百年老槐樹的金蟾,被他無聲無息地撥轉了一個角度。
偏東十五度,蟾口微抬,原本呆滯的蟾眼恰好對準了王老闆左側肩膀上方那片略顯暗淡的空氣。
就是一個簡單的微調,整個店鋪裏那種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感覺,似乎在這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開了一道肉眼難辨的細小豁口。
王老闆原本煩躁得想要砸東西的情緒,莫名其妙地緩和了一點點。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沒有剛才那麽悶了。
“少跟我扯這些玄乎的。”王老闆語氣雖然還是不善,但暴躁感減輕了不少,“這破金蟾你賣多少錢?我今天非得買個東西回去壓壓驚,算我倒黴,就它了!”
“承惠,八百八十八。”陳默露出一個標準的市儈笑容。
王老闆懶得討價還價,掃碼付款後,一把抓起金蟾就要往外走。
“等等。”陳默突然出聲。
王老闆頓住腳步,回頭皺眉看著他:“怎麽?你還想反悔?”
陳默沒有看他,而是低頭把玩著手裏的一枚生鏽的銅錢。銅錢不知是什麽年代的,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麵沾著一點不知從哪裏蹭來的、像是水漬一樣的黑色汙痕。
陳默修長的大拇指輕輕在銅錢表麵摩挲了一下。
那滴極微小的黑色水漬,接觸到他指腹的瞬間,就像是活物遇到了天敵,連一絲青煙都沒冒,直接消融得無影無蹤,連半點濕潤都沒留下。
在陳默身後不遠處的角落裏,聚寶齋那個負責打掃衛生的掃地老頭林伯,手裏拿著一把掉毛的破掃帚,正一下一下地掃著地上的灰塵。
在陳默手指摩挲銅錢的那個瞬間,林伯掃地的動作極其輕微地停頓了半秒。老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銳利光芒,死死盯了陳默的手腕一眼,隨後又迅速垂下眼皮,恢複了那種老態龍鍾的木訥,繼續慢吞吞地掃地。彷彿什麽都沒看到。
“沒什麽,”陳默抬起頭,衝著王老闆笑了笑,指了指門外的天空,“我看外麵風大,像是要下雨了。王老闆要是沒帶傘,不如在店裏坐三分鍾再走。就三分鍾。”
“神經病,這大太陽的下哪門子雨!”王老闆看了一眼門外明晃晃的陽光,隻覺得陳默腦子有病,冷哼一聲,推開玻璃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的百年老槐樹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陳默重新躺回竹搖椅上,拿起那本《走遍中國》蓋在臉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不再動彈。
一秒。
兩秒。
林伯在角落裏,默默地看著牆上的掛鍾。
時間剛好過去兩分五十秒。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
緊接著是“轟隆”一聲巨響,震得聚寶齋的玻璃門都嗡嗡作響。
“啊——!!”一聲淒厲慘叫夾雜著恐懼的驚呼在店門外炸開。
林伯猛地抬起頭看向門外。
老槐樹上,一根足有成年人腰部粗細的枯死樹幹,毫無征兆地從三層樓高的地方砸落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王老闆那輛停在樹下的黑色賓士轎車的前擋風玻璃上。厚實的防爆玻璃瞬間龜裂成蛛網,整個車頂硬生生被砸凹進去一大塊。
而王老闆本人,此刻正跌坐在距離車頭不足半米遠的地上,麵無血色,渾身爛泥,手裏還死死攥著那隻青玉金蟾。
就在幾秒鍾前,他剛走到車門旁準備拉開車門。如果不是因為他手裏那隻青玉金蟾的邊緣太過粗糙,突然毫無征兆地劃破了他的食指,疼得他本能地往後縮了一步,順勢低頭去看手指……
那根重達百斤的枯木,此刻砸中的就不是車,而是他的天靈蓋。
差了半米。
就差了那麽微不足道的半米。
王老闆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變形的車頂,又低頭看了看手裏染血的金蟾,最後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聚寶齋半掩的玻璃門。
門內,陳默依舊躺在搖椅上,臉上的雜誌連個角都沒有掀開,彷彿外麵的巨響與他毫無關係。
隻是,剛才那個年輕人隨口說的“三分鍾”……
王老闆突然打了個冷顫,隻覺得大太陽底下,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他接下來到底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