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她,對嗎?"
陸沉盯著司機的背影,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裏回蕩,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
"等那個女孩。"
"三十年。"
司機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沙啞,像是生鏽的鐵器摩擦,帶著歲月的滄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你不該上這趟車的。"
"為什麽?"
"因為……"司機頓了一下,"因為你會死。"
車廂裏的溫度驟然下降。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那種能滲透進骨髓的陰冷。陸沉的呼吸都化成了白霧,在空氣中飄散。
他能看到——那些怨唸的黑霧開始翻湧,像是沸騰的墨汁,從司機的胸腔裏湧出來,填滿整個車廂。每一個縫隙都被這股黑色的霧氣侵蝕。
"不。"陸沉深吸一口氣,"我不會死。"
他直視著那團黑霧,眼神沒有一絲動搖。
"因為我不是普通人。因為我有陰眼。"
他看著司機,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有力:
"因為我能看到你的記憶。"
司機的身體僵住了。
那些翻湧的黑霧也停滯了。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你看到了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絲恐懼和不可置信。
"我看到了一切。"
陸沉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剖開那些塵封的記憶。
"三十年前的車禍。你為了救一個女孩而死。那個女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司機那模糊的臉上。
"是蘇昭棠的母親。"
司機沒有說話。
但陸沉能看到,她的怨念在翻湧,在沸騰,像是被觸動了什麽最深的傷口。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
"她死了。"司機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破碎的風箱,"那天晚上,她死了。我親眼看著她……"
"不。"陸沉搖頭,"她沒死。她在最後一刻,被人救走了。"
"救走了?"司機的聲音變得尖銳,帶著不可置信,"不可能!我親眼看著她——"
"是真的。"陸沉打斷她,"那個人……"
他突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些東西。在記憶碎片的最深處,在那片被黑暗籠罩的角落裏。
那個女孩。
不是被救走的。
而是……
自己消失的。
不對。不是消失。
而是……
走進了鏡子裏。
車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些飄散的黑霧重新聚攏,匯聚在司機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你騙我。"
司機的聲音變得淒厲,像是指甲劃過玻璃,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在騙我!"
怨念徹底爆發。
黑色的霧氣化成無數隻手,從四麵八方抓向陸沉。那些手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帶著腐朽的氣息。
陸沉的瞳孔緊縮,本能地後退一步。
"砰!"
他反應的很快。在那些黑手觸碰到他之前,他直接把錢包裏的硬幣全部掏出來。
一枚。兩枚。三枚。
全部塞進司機的嘴裏。
沒錯。不是投幣。而是塞進嘴裏。
這是打破規則。規則的漏洞。
陸沉在那一瞬間想明白了——375路公交車的規則是"投幣兩次才能下車"。但如果司機本身無法再接收硬幣呢?
既然要投幣兩次才能下車——那麽,他就讓司機無法再接收任何硬幣。
硬幣卡在司機的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她的動作停滯了。那些黑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嗚——"
司機發出刺耳的尖叫。
她的身體開始崩解,像是被撕裂的畫卷,一點一點地碎裂。怨唸的黑霧四散逃逸,像是被風吹散的濃煙,消散在空氣中。
"小心……"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小心鏡子裏的人……"
最後。
徹底消失。
隻剩下車廂裏飄散的灰塵,和那三個早已消失的乘客的殘影。
車廂裏恢複了平靜。
那些黑霧消散了,溫度也漸漸回升。但那種陰冷的感覺還殘留在空氣中,像是揮之不去的噩夢。
陸沉重重地喘了口氣。
那三個乘客——學生、老人、女人——也都消失了。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隻有座位上還殘留著一些痕跡,證明他們曾經在這裏。
空蕩蕩的公交車。隻有陸沉一個人站在車廂裏。
他的手心裏,多了一張紙條。
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
他攤開手掌。紙條已經有些泛黃,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映象中的你等你三十年。"
"嘎吱——"
公交車突然停了。
不是那種正常到站的感覺。而是……消失。
陸沉感覺到腳下的震動。車身開始顫抖,像是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壓力。
公交車開始消失。
從車頭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在黑暗中。然後是車身、車窗、車門……
一點一點地消失。從車身到車窗。從車尾到車頭。
最後。
徹底不見。
陸沉感覺自己像是踩空了,身體往下墜落。但下一秒,他的腳就觸碰到了地麵。
他站在馬路邊。
四周是熟悉的街道。路燈昏黃,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那輛375路公交車,不見了。徹底不見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紙條。
"映象中的你等你三十年。"
這是什麽意思?
映象中的自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第6章的陰眼訓練中,他看到的那些收容物檔案。其中有一個——
D-102。
鏡中人。
檔案上寫著:每天淩晨三點照鏡子。連續七天。鏡中人就會從鏡子裏出來,取代你。
難道……
那個司機一直等的,不是蘇昭棠的母親。而是——鏡中的自己?
陸沉捏緊那張紙條。他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375路消失了,但那張紙條上的警告還在。
小心鏡子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