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八點四十七分,陸沉的手機響了。
不是他的手機。
是蘇昭棠的。
她正坐在酒店房間的窗邊,手裏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盯著窗外發呆。手機響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從桌上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她的動作停住了。
陸沉注意到她的變化,正要開口問,就看到她接起了電話。
"喂?"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然後,沒有聲音了。
不是對方沒說話——她耳邊還貼著手機,螢幕還亮著,說明通話在進行。隻是對方在說什麽,她一個字都沒有回應。
陸沉看著她。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先是驚訝,然後是不相信,然後是某種他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空白。
一種徹骨的、徹底的空白。
就好像她的靈魂被什麽東西抽走了,隻剩下一具空殼坐在那裏。
"……好。"
她終於開口,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她掛了電話。
把手機放回桌上。
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在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但她的手在發抖。
"蘇昭棠?"陸沉站起身,走過去,"怎麽了?"
她沒有回答。
她隻是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陽光,一動不動。
"蘇昭棠。"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抬頭看她。
她的眼睛是幹的。
沒有眼淚。
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比眼淚更可怕的東西——某種已經碎掉了、但還沒有來得及流出來的東西。
"是我哥。"她終於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張紙,"他說我爸死了。"
陸沉的心猛地一沉。
"什麽時候?"
"今天早上。"蘇昭棠說,"他在家裏。"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那杯咖啡。
"他說,是自殺。"
陸沉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明遠。
蘇昭棠的父親。
昏迷了五年的那個人。
他一直以為蘇明遠會醒過來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醒過來的。醫院說他的生命體征穩定,沒有器質性損傷,隻是深度昏迷,也許有一天會奇跡般地睜開眼睛,回到他女兒身邊。
但他沒有。
他死了。
在昏迷了五年之後,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式,離開了這個世界。
"你哥說具體情況了嗎?"陸沉問。
蘇昭棠搖頭。
"他隻說讓我回去。"她說,"沒說什麽具體情況。"
陸沉點了點頭,站起身。
"收拾東西。"他說,"我們回去。"
蘇昭棠抬起頭看他。
"你——"
"我和你一起。"陸沉說,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蘇昭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
她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五個小時後,陸沉和蘇昭棠下了飛機,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蘇家老宅。
蘇家老宅在城西,是一座很老的宅子,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兩個字——"蘇府"。
車在門口停下的時候,陸沉看到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車,還有一群穿著深色衣服的人站在院子裏。
是蘇家的人。
蘇昭棠推開車門,下了車,徑直往裏走。陸沉跟在她身後,穿過院子和迴廊,來到正廳。
正廳裏已經站滿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臉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有悲傷的,有冷漠的,有看熱鬧的,還有一種隱隱的興奮。
蘇昭棠走進正廳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讓開了一條路。
陸沉跟著她往前走,穿過人群,來到正廳的中央。
那裏擺著一張靈床。
靈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色的壽衣,臉色蒼白,雙眼緊閉,麵容平靜,像是在睡覺。
蘇昭棠在靈床前停下腳步。
她看著那張臉,一動不動。
陸沉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張臉,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這就是蘇明遠。
繡衣司三大創始家族之一的蘇家前任家主,調查過南大碎屍案的那個人。
五年前遭遇車禍,昏迷至今。
如今,他躺在這裏,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妹妹。"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沉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高挑,長相和蘇昭棠有幾分相似,但更硬朗一些。他穿著黑色的西裝,臉色蒼白,眼底帶著血絲,像是已經很久沒有睡覺了。
"哥。"蘇昭棠看向他。
這個男人就是蘇昭棠的哥哥,蘇昭明。
蘇家長子,蘇明遠指定的接班人。
"你回來了。"蘇昭明走過來,看了一眼陸沉,"這位是?"
"陸沉。"蘇昭棠說,"我同事。"
蘇昭明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爸的事,"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有些情況,我需要單獨跟你說。"
蘇昭棠的眼神微微一變。
"什麽情況?"
蘇昭明沒有回答,隻是看了一眼周圍的人群。
蘇昭棠明白了。
她轉頭看向陸沉:"你能在這裏等我一下嗎?"
陸沉點頭:"好。"
蘇昭棠跟著蘇昭明離開了正廳,往後院走去。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然後轉過身,繼續看著靈床上的蘇明遠。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蘇明遠的手。
他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十指微微彎曲,像是臨死前抓過什麽東西。
陸沉皺起眉頭。
自殺的人,不會是這種姿勢。
大約半個小時後,蘇昭棠回來了。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裏有一種陸沉很熟悉的東西——
憤怒。
壓抑著的、冰冷的憤怒。
"怎麽了?"陸沉問。
蘇昭棠沒有說話。
她走到靈床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拉著陸沉離開了正廳。
他們來到後院的一個角落,四下無人。
"他是被殺的。"蘇昭棠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陸沉心裏早有預感,但聽到這句話,還是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你確定?"
"確定。"蘇昭棠說,"我哥說,爸死的時候,房間裏門窗緊鎖,沒有任何外人進入的痕跡。從表麵上看,就像是自殺——他在床頭留了一封遺書。"
"遺書?"
"偽造的。"蘇昭棠的聲音更輕了,"我看過爸的字跡。那封遺書不是他寫的。"
陸沉沉默了一下。
"還有別的嗎?"
蘇昭棠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
"這是爸書房的鑰匙。"她說,"我哥說,爸在昏迷之前,把所有的調查資料都鎖在他的書房裏。五年了,沒有人開啟過。"
她把鑰匙遞給他。
"我想讓你幫我看看。"
陸沉接過鑰匙,看著她。
她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一種懇求,一種依賴,還有一種脆弱。
她從來不示弱。
她從來不說"我需要你"。
但現在,她在說。
用她的方式。
"好。"陸沉說,把鑰匙握在手裏,"我們現在就去。"
蘇明遠的書房在宅子的最深處,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門窗緊閉,常年沒有人進出。
陸沉用鑰匙開啟門,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子裏很暗,隻有窗戶縫隙裏透進來的一線光。
陸沉開啟手機的手電,光柱掃過黑暗的空間。
書房不大,靠牆擺著兩個書架,書架上堆滿了各種書籍和檔案。書桌在房間中央,桌上放著一盞老式的台燈和幾本落滿灰塵的本子。
陸沉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幾本本子。
是蘇明遠的筆記本。
他翻開最上麵那本,是一些日常的記錄——工作安排、會議備忘、一些零碎的想法。和案件沒有太大關係。
他放下這本,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的內容不一樣了。
蘇明遠的筆跡變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塗掉了,像是寫的人在極力壓製某種情緒。
陸沉翻到中間部分,開始閱讀。
1997年3月12日
南大案的凶手,不是普通人。
他有能力在殺人之後全身而退,不留下任何痕跡。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他甚至有能力改變自己的身份,讓自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1997年5月8日
我找到了一些線索。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收容物。
凶手在作案前後,曾經接觸過至少三件收容物。這些收容物都有同一個特征:和鏡子有關。
陸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鏡子。
封門村的古鏡。
375路的鏡子。
鏡中殺的鏡子。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東西——一麵三百年前從鏡中世界來到現實的古鏡。
他繼續往下翻。
1997年9月3日
我發現了一個叫顧銜蟬的人。
他在1996年南大案發生之前,曾經出現在金陵大學檔案館。
他在找一樣東西。
一麵古鏡。
和封門村有關的古鏡。
陸沉的手指僵住了。
他繼續往下翻,但後麵的頁麵被撕掉了。
隻剩下最後幾頁,勉強還能看清。
1998年1月15日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顧銜蟬不是他的真名。
他在繡衣司的身份是偽造的。
他真正的身份,和鏡中人有關。
我必須把這些告訴——
寫到這裏,斷了。
後麵的字被墨水塗掉了,隻能看到模糊的痕跡,完全辨認不出來。
最後一頁上,隻有一行字。
字跡很潦草,像是在極度緊張或者恐懼中寫下的。
隻有三個字:
小心顧。
陸沉盯著那三個字,感覺心髒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小心顧。
陳秀英臨終前說的三個字。
蘇明遠死前寫下的三個字。
同一個意思。
兩個人,同一個警告。
他合上筆記本,深吸了一口氣。
"找到了嗎?"蘇昭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陸沉轉頭看她。
她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猶豫了一下。
要告訴她嗎?
告訴她她的父親是因為調查這件事而被殺的?
告訴她凶手可能是一個叫"顧銜蟬"的人?
告訴她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他看著她,走過去,把筆記本遞給她。
"你自己看。"他說。
蘇昭棠接過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她看到了那三個字。
小心顧。
她抬起頭,看著陸沉。
"這是什麽意思?"
陸沉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出了那個名字。
"顧銜蟬。"
蘇昭棠的眼神微微一變。
"顧銜蟬?"
"繡衣司聯絡部的人。"陸沉說,"我在繡衣司的係統裏查過他的資料。檔案很幹淨,幹淨得不正常。"
蘇昭棠盯著他。
"你是說——"
"我是說,"陸沉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你父親的死,和封門村的案子,和南大碎屍案,都和同一個人有關。"
"這個人叫顧銜蟬。"
蘇昭棠的手微微發抖,但她沒有讓筆記本掉下去。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三個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他會付出代價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不管他是誰。"
那天晚上,陸沉陪蘇昭棠守靈。
蘇家老宅燈火通明,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蘇昭棠穿著白色的孝服,跪在靈堂前,一言不發。
陸沉站在她身後,安靜地陪著她。
沒有人來打擾他們。
也沒有人問陸沉是誰。
蘇家的人似乎都知道蘇昭棠身邊有這麽一個人,他們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夜深了。
弔唁的人漸漸散去,靈堂裏隻剩下蘇昭棠和陸沉兩個人。
燭火搖曳,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蘇昭棠跪在蒲團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塑。
"你不用一直陪著我。"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想陪著你。"陸沉說。
蘇昭棠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說了一聲:
"謝謝。"
陸沉在她旁邊跪下來,和她並肩,一起麵對著那盞長明燈。
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明明滅滅。
"他會付出代價的。"蘇昭棠忽然說。
陸沉轉頭看她。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裏麵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光——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我知道。"他說。
"一起。"
蘇昭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麽都沒說。
但她的手,輕輕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很輕。
像是羽毛。
又像是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