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陸沉和蘇昭棠坐上了開往金陵的高鐵。
出發前的準備工作比陸沉想象中繁瑣。
首先是行程報備——繡衣司有嚴格的外勤審批製度,離開駐地超過三天需要填寫外出申請,寫明目的地、任務內容、預計時長,經直屬上級批準後才能成行。陸沉填完表,拿給徐繡春簽字的時候,徐繡春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直接簽了。
然後是金陵分部的對接。
陸沉提前給金陵分部的負責人發了一封郵件,說明來意。南大碎屍案是1996年的舊案,卷宗存放在金陵分部的檔案室裏,如果要調閱,需要分部的人協助。
金陵分部的回複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收到了。
郵件很短,隻有一行字:
"已收到。請於本週五上午九點到金陵分部報到,屆時會安排專人接待。——金陵分部外勤組"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連個落款都沒有。
陸沉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怎麽了?"蘇昭棠問。
"金陵分部的回複……太簡潔了。"陸沉說,"繡衣司的人,收到這種外調申請,一般都會多問幾句。目的、調查方向、需要的許可權範圍——他們一個字都沒問。"
"也許他們見多了?"蘇昭棠說。
"也許。"陸沉沒有反駁,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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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駛出站台的時候,正是上午九點多。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從城市的高樓林立,到郊區的田野平曠,再到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巒,最後變成一望無際的平原。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蘇昭棠坐在他旁邊。
她正在看手機,螢幕上是南大碎屍案的公開資料——這起案件在1996年轟動全國,至今是未解之謎,網上有大量的分析帖和猜測帖,真假難辨。
"你相信什麽?"陸沉問。
"什麽?"
"這起案子。"陸沉說,"網上說法很多。有說情殺的,有說仇殺的,有說變態殺人的。你相信哪個?"
蘇昭棠劃了劃螢幕,然後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
"都不信。"她說。
"為什麽?"
"因為都不對。"蘇昭棠說,"這起案子的關鍵,不在於凶手是誰,而在於那兩千多塊碎屍是怎麽處理的。"
陸沉看著她。
"普通人殺人,處理一具屍體都很難。"蘇昭棠說,"但這個凶手殺了人,碎成兩千多塊,然後分批拋到不同的地方。南京那麽大,他是怎麽做到不被人發現的?"
"你覺得……是專業的手法?"
"不止是專業。"蘇昭棠說,"是刻意。"
"刻意?"
"他把屍體切得那麽碎,拋到那麽分散的地方,不是為了掩蓋證據,而是為了——"蘇昭棠停頓了一下,"展示。"
"展示什麽?"
"展示他有能力做到這件事。"蘇昭棠說,"展示他可以殺人,可以碎屍,可以把屍體拋到任何地方,但沒有人能抓到他。"
陸沉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來,在來金陵之前,他查過一些關於南大碎屍案的資料。
有人說,凶手的作案手法太殘忍,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出的事情。
有人說,凶手可能是學醫的,或者有解剖背景。
還有人說——
凶手可能根本不是人。
當時他看到這條評論的時候,隻覺得是無稽之談。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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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後,列車抵達金陵南站。
這是華東地區最大的高鐵站之一,站房麵積超過三十六萬平方米,日均客流量超過十萬人次。兩個人走出站台的時候,正值下午一點多,站裏人來人往,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嘈雜而混亂。
"金陵分部在哪裏?"蘇昭棠問。
陸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郵件裏附的地址。
"地鐵三號線,孝陵衛站下車,2號出口,往前走三百米左右。"他說,"不遠。"
他們跟著人流走出車站,找到地鐵入口,刷卡進站。
三號線的人比陸沉想象中少,車廂裏零零散散坐著一些人,有低頭玩手機的,有閉眼休息的,還有幾個背著書包的學生在聊天。
陸沉站在車門旁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隧道壁。
金陵。
這座城市,他在網上看過很多資料。
六朝古都,十朝都會,有著兩千五百多年的建城史。明孝陵、中山陵、夫子廟、秦淮河——這些名字他都很熟悉,但他從來沒有真正來過這裏。
這是第一次。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味道,混著地鐵特有的金屬氣息,和北京那種幹燥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就是金陵。
一座埋藏著無數秘密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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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陵衛站,2號出口。
他們走出地鐵站的時候,看到了一條安靜的街道。
街道兩旁種滿了法國梧桐,枝葉茂密,把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路麵上。路邊的店鋪大多是一些老字號,招牌上的字跡已經褪色了,但依稀能看出曾經的繁華。
"往前走三百米。"陸沉說。
他們沿著街道向前走,數著路邊的門牌號。
一百米,兩百米,兩百五十米——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棟樓。
那是一棟很普通的寫字樓,灰白色的外牆麵,鋁合金窗戶,屋頂上立著幾個空調外機。單從外表看,和這條街上其他寫字樓沒有任何區別。
但陸沉知道,這裏就是金陵分部的所在地。
他走上前,在門禁上按了一個房間號。
"您好,哪位?"對講機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總部外勤,陸沉。"陸沉說,"我們約了今天上午九點報到。"
對講機裏沉默了一下,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陸沉……蘇昭棠?"
"對。"
"請稍等,我下來接你們。"
對講機斷了。
大約過了一分鍾,玻璃門從裏麵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身材高挑,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裝褲,頭發盤在腦後,化著淡妝,五官很精緻,但表情很冷淡。
"陸沉?蘇昭棠?"她問。
"是。"
"我是金陵分部外勤組的周琳。"她伸出手,和陸沉握了一下,"歡迎來到金陵。"
她的手很涼,但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請跟我來。"周琳轉身,推開玻璃門,"我帶你們去見我們的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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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分部的辦公區在寫字樓的四樓和三樓。
從外麵看,這隻是一棟普通的寫字樓,但走進去之後,陸沉立刻感覺到了一些不同。
四樓的走廊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氣息——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古老的木頭和幹燥的紙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上掛著不同的牌子。
"檔案室"、"審訊室"、"休息室"、"會議室"——
還有一間,門牌上寫著"收容物保管室"。
陸沉在那扇門前停了一下。
"怎麽了?"蘇昭棠問。
"沒什麽。"陸沉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們在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前停下。
周琳敲了敲門。
"請進。"裏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周琳推開門,側身讓開:"請。"
陸沉和蘇昭棠走進去。
這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大約二十平方米左右,靠牆擺著一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檔案和書籍。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男人,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正在翻看一份檔案。
他抬起頭,看了陸沉和蘇昭棠一眼,然後放下檔案,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坐吧。"他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兩把椅子,"我是金陵分部的負責人,姓林,林崇明。"
陸沉和蘇昭棠坐下。
林崇明從桌上拿起一個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向陸沉。
"你來查南大碎屍案。"他說,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說說你的理由。"
陸沉早就預料到會被問這個問題,他把自己準備好的說辭拿了出來。
"我在調查另一起案件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些和南大碎屍案相關的線索。"他說,"這兩起案件之間,可能存在某種聯係。"
"什麽聯係?"
"收容物。"陸沉說,"我調查的那起案件,涉及到了一個收容物。而這個收容物的特征,和南大碎屍案現場發現的某些痕跡,存在高度吻合。"
林崇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收容物。"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你調查的是什麽案子?"
"封門村。"陸沉說。
林崇明的眼神閃了一下。
那個變化非常細微,稍縱即逝,但陸沉捕捉到了。
"封門村……"林崇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那起案子,我知道。三十年前的事了。"
"不是三十年前的。"陸沉說,"是最近的。我們前幾天剛從封門村回來。"
林崇明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們?"他看向蘇昭棠。
"我是外勤,蘇昭棠。"蘇昭棠說,"封門村案件,我是參與人員之一。"
林崇明沉默了幾秒鍾。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看向窗外。
"你們想知道什麽?"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關於南大碎屍案的一切。"陸沉說,"卷宗、調查記錄、當時負責的人員,以及——所有和收容物相關的線索。"
林崇明沒有回頭。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他的背上切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那起案子,"他說,"是蘇家調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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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的心猛地一跳。
他轉頭看向蘇昭棠。
蘇昭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陸沉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握在椅子扶手上,指節發白。
"蘇家?"陸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林崇明轉過身,看著他們,"1996年,南大碎屍案發生之後,總部把這個案子交給了蘇家調查。蘇家是繡衣司三大創始家族之一,在華東地區有很大的影響力。這個案子——"他停頓了一下,"本來是他們的。"
"後來呢?"陸沉問。
"後來……"林崇明走回辦公桌前,重新坐下,"調查了大概兩年,沒有任何進展。案子懸而未決,蘇家也漸漸放棄了。"
"放棄了?"
"不是放棄。"林崇明說,"是轉移。"
"轉移?"
"1998年,蘇家把調查權移交給了金陵分部。"林崇明說,"但金陵分部接手之後,也沒有查出什麽結果。案子就這樣一直放著,放了二十八年。"
陸沉沉默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
"蘇家——"他看向蘇昭棠,"蘇昭棠,你父親……"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看到蘇昭棠的臉色變了。
很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觀察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又嚥了回去。
"蘇家調查這個案子的時候,"林崇明繼續說,"蘇昭棠的父親是主要負責人。"
陸沉的心沉了下去。
"蘇明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崇明點了點頭。
"蘇明遠是當時蘇家在這一代最出色的調查員。"他說,"他花了兩年時間調查南大碎屍案,把所有能找到的線索都查了一遍。但最後——"
他沒有說下去。
但陸沉已經猜到了。
"但最後,他什麽都查不出來。"陸沉說。
"不是查不出來。"林崇明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是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辦公室裏陷入了沉默。
陸沉感覺到蘇昭棠在旁邊動了動,但她沒有說話。
"什麽東西?"陸沉問。
林崇明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
"這是當年蘇明遠留下的調查報告。"他說,"他沒有查完,但他在離開之前,把他查到的東西都整理在了這裏麵。"
他把檔案袋推過來。
"你可以看。"他說,"但看完之後,你可能會後悔。"
陸沉伸出手,拿起那個檔案袋。
袋子裏是一疊厚厚的檔案,紙張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些捲曲。
他開啟第一頁。
上麵寫著:
《南大碎屍案調查報告(未完成)》
調查員:蘇明遠
日期:1997年8月
他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上,隻有一行字:
"這起案子不是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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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盯著那行字,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他繼續往下翻。
後麵的內容更多,但大多都是潦草的筆記,字跡淩亂,有些地方甚至被塗掉了,隻能依稀辨認出幾個詞——
"收容物"、"鏡子"、"三百年前"、"封門"——
還有一個名字。
顧銜蟬。
陸沉的手指僵住了。
那個名字。
陳秀英臨終前說的三個字——小心顧。
她說的,是這個人嗎?
他抬起頭,看向林崇明。
林崇明正看著他,眼神複雜,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這個案子,"陸沉問,"和顧銜蟬有什麽關係?"
林崇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顧銜蟬是蘇明遠在調查過程中發現的一個人。"他說,"蘇明遠懷疑他和這起案子有關,但他還沒有來得及查清楚,就出事了。"
"出事了?"
"1998年,蘇明遠在調查過程中遭遇了一場車禍。"林崇明說,"他昏迷了,從那之後一直沒有醒過來。"
陸沉的心猛地一沉。
他轉頭看向蘇昭棠。
蘇昭棠坐在那裏,臉色蒼白,嘴唇緊緊地抿著,一動不動。
她早就知道她父親昏迷的原因。
她知道這場車禍。
但她不知道,這場車禍的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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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沉和蘇昭棠住在金陵分部附近的酒店裏。
他們各自開了房間,但陸沉先去蘇昭棠的房間坐了一會兒。
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一句話也沒有說。
陸沉也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陪著她。
窗外的金陵夜景很美,霓虹燈閃爍著,把整座城市照得燈火通明。
但他們兩個都沒有心思看。
"我父親。"蘇昭棠忽然開口。
陸沉看向她。
"他昏迷了五年。"蘇昭棠說,"五年裏,我一直在找讓他醒過來的方法。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場車禍——"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不是意外。"
陸沉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我會幫你查清楚。"他說。
蘇昭棠轉頭看他,眼睛裏有一層淡淡的水光。
"為什麽?"她問。
"因為這不隻是你的事。"陸沉說,"這和我正在調查的事有關。封門村,鏡中人,還有陳秀英說的u0027小心顧u0027——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蘇昭棠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會幫你。"陸沉重複了一遍,"我們一起查。"
蘇昭棠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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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回到自己房間,把那個檔案袋放在桌上,開啟,仔細地看了一遍。
蘇明遠的調查筆記很亂,但陸沉還是從中找到了一些有價值的資訊——
1996年,南大碎屍案的凶手,在作案之後曾經出現在一個地方。
金陵大學檔案館。
那裏存放著金陵大學三百多年來的校史資料,以及一些從未公開過的文獻。
凶手去那裏做什麽?
陸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要去那個地方看看。
他合上檔案袋,放到床頭,然後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金陵的夜晚很安靜,沒有北京那種嘈雜的噪音,隻有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和遠處的狗叫。
他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進入了睡眠。
夢裏,他看到了一麵鏡子。
鏡子很大,鑲在一個古老的木框裏,鏡麵上泛著一層淡淡的藍光。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但鏡子裏的他,沒有動。
鏡子裏的他,正站在鏡子外麵,看著他。
然後,鏡子裏的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