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陸沉回到住處,把那張寫著三件事的紙壓在書桌底層之後,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
他把手掌翻過來,對著光看。
掌心裏什麽都沒有了。那團來自陳秀英的力量,最後三個字傳出來之後,就像燃盡的蠟燭,徹底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普通的、蒼白的掌心麵板,以及——
他把手掌抬近一點。
麵板底下,有一道極淺極淺的疤痕。
很細,像頭發絲一樣,彎彎曲曲地從掌心中央延伸到手腕方向,隱約能辨認出一個圖案的輪廓。
貓爪。
和徐繡春脖子上那個印記一樣的形狀,隻是淺得多,淡得多,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把手放下來。
陳秀英的力量消散了,但那力量刻下的痕跡,永遠留在了他的身體裏。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也許是某種標記。
也許是某種提醒。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裏靜坐了很久,然後站起身,刷牙洗臉,換了睡衣,躺到床上。
這一覺睡得很沉。
沒有夢,沒有鏡中世界,沒有貓叫。
隻有黑暗,安靜的、空曠的黑暗。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封門村事件的善後工作,比陸沉想象中繁瑣得多。
首先是繡衣司的例行流程——案件歸檔、現場清理報告、涉事人員狀態報告。繡衣司有一套嚴格的程式,涉及靈異事件的案件需要填寫專門的表格,附上現場照片、陰眼記錄、以及事件經過的詳細描述。
陸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敲了一上午的字。
他寫得盡量簡潔,但報告還是寫了六頁紙。
關於封門村的三百年曆史,關於村民被同化成貓的事實,關於陳秀英其人和鏡中人的關係,關於古鏡碎片被摧毀、封門村詛咒解除的結論——所有能寫的東西,他都寫進去了。
但有一件事他沒有寫。
顧銜蟬。
那三個字,他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刪掉了。
他不知道那三個字意味著什麽。他沒有證據,沒有線索,甚至沒有合理的懷疑理由——隻是一個已經消散的靈魂,在最後的意識裏,說了一句讓他記住的話。
這不夠。
在繡衣司,沒有證據的猜測,不值得浪費紙張。
他把那個名字收進心裏,然後繼續敲報告。
中午的時候,蘇昭棠來找他。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陸沉正盯著電腦螢幕發呆,報告還停在第三頁,一動不動。
"吃飯了嗎?"蘇昭棠問。
陸沉愣了一下,"幾點了?"
"十二點半。"
"……還沒。"
蘇昭棠歎了口氣,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螢幕,然後把一個保溫袋放在他桌上。
"先吃這個。"她說,"我做的。"
陸沉抬起頭看她。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大概也沒睡好。
"你呢?"陸沉問。
"我吃了。"蘇昭棠說,"過來的時候順便吃了。"
她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來,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開啟保溫袋。
袋子裏是兩份三明治,一份火腿雞蛋,一份金槍魚,都是切好的,擺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溫熱的豆漿。
陸沉把保溫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在桌上擺開,然後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吃嗎?"蘇昭棠問。
"嗯。"
她沒有再說話,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吃。
陸沉吃了幾口,放慢了速度,側過頭看她:"你一直盯著我看幹什麽?"
蘇昭棠沒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一下他的脖子。
"這裏。"她說。
陸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脖子。
指腹碰到麵板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什麽——一陣細微的刺痛,以及一點點濕潤的觸感。
他把手指收回來。
指尖有一點淡紅色的痕跡。
血。
他脖子側麵有一道傷口。
"什麽時候弄的?"蘇昭棠的聲音有些緊。
陸沉想起來,是昨天在封門村祠堂裏,他用陰眼觸碰那團銀光的時候——陳秀英的力量湧入他身體的那一刻,他的陰眼短暫失控,眼睛裏流出了血。
血沿著眼角流下來,流過臉頰,流過下頜,最後滴落在脖子上。
那道傷口,就是血滴落的位置。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昨天。"他說,"在祠堂裏,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蘇昭棠皺起眉頭,"這叫不小心?"
她的手伸過來,指尖輕輕地碰了一下那道傷口的邊緣。
動作很輕,但還是碰到了,陸沉感覺到一陣細微的刺痛,本能地往旁邊躲了一下。
"別動。"蘇昭棠說,語氣裏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簽,先用棉簽蘸了碘伏,然後小心翼翼地按在他的傷口上。
涼涼的,有點刺痛。
陸沉沒有動。
她就那樣低著頭,一點一點地給他處理那道傷口。她的呼吸很輕,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走廊裏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陽光從窗戶外麵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給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陸沉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
像羽毛落在水麵上,泛起一圈極小的漣漪。
"好了。"蘇昭棠說。
她收起棉簽和碘伏,抬起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
陸沉沒有移開,她也沒有。
就那樣對視了兩三秒鍾,蘇昭棠先移開了視線,把棉簽和碘伏收回口袋,站起身。
"下次小心點。"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嗯。"陸沉說。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他:"下午有空嗎?"
"什麽?"
"陪我去看徐組長。"她說,"聽說他今天出院了,我想去看看他。"
陸沉點了點頭:"好。"
蘇昭棠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陸沉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還沒吃完的三明治,然後重新拿起它,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下午三點,陸沉和蘇昭棠一起去了醫院。
徐繡春的病房在十二樓,是單人套間——這是繡衣司對重傷人員的特殊待遇。陳妄念也在,正在床邊坐著,手裏拿著一個蘋果,正在用小刀削皮。
"來了?"陳妄念抬起頭,看到他們,放下蘋果,站起身。
徐繡春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還是很明顯,像是很久沒有睡好。
他的脖子上,那個貓爪的印記還在,顏色比之前更淡了一些,但形狀依然清晰。
"徐組長。"陸沉走上前,"感覺怎麽樣?"
"還行。"徐繡春說,聲音有些沙啞,"就是有點累。"
他的目光落在陸沉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你呢?"他問,"聽說你昨天在祠堂裏出事了。"
陸沉愣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蘇昭棠告訴我的。"徐繡春說。
陸沉轉頭看向蘇昭棠。
蘇昭棠沒有看他,隻是走到窗邊,看向外麵的天空。
"她擔心你。"徐繡春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從封門村回來的路上,一路上都在問我你怎麽樣了。"
陸沉看向蘇昭棠。
她還是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在忍著什麽。
"陳秀英的事,"徐繡春繼續說,"我都知道了。她是我的前輩。"
陸沉沉默。
"她守了三十年。"徐繡春說,"三十年,等一個能打敗鏡中人的後輩。"
"現在,她等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陸沉身上,幽深的,平靜的。
"那不是我的選擇。"陸沉說。
"沒有人問你是不是選擇。"徐繡春說,"陰眼選擇了你,就像你的眼睛選擇了看到那些東西一樣。這不是選擇,是命。"
陸沉沒有說話。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鍾。
"去金陵的事,"徐繡春打破沉默,"你們什麽時候出發?"
陸沉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我是你組長。"徐繡春說,"你寫了報告,我知道你在報告裏寫了什麽。"
他的報告裏沒有寫金陵。
他隻寫了封門村的事,關於金陵的線索,他沒有寫進去。
"我在報告裏看到了。"蘇昭棠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她轉過身,看著陸沉,"你寫了三件事。"
陸沉看向她。
"你桌子上那張紙。"蘇昭棠說,"壓在書桌最底層的那張。"
陸沉沉默。
他忘了那張紙的存在。
"去金陵,調查南大碎屍案。"蘇昭棠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你寫了三件事,但第三件事你沒寫完。"
陸沉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第三件事,顧銜蟬。
那個名字,那個三個字,那個讓他在深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問題。
"那件事,我會自己處理。"他說。
"我和你一起去。"蘇昭棠說。
不是請求,不是商量。
就是通知。
陸沉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裏麵有一種他認識了很久的東西——固執,不肯退讓,以及一種奇怪的、讓他無法拒絕的堅定。
"好。"他說。
蘇昭棠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他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夕陽的餘暉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紅色,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光線,像一片燃燒的火海。
蘇昭棠走在他身邊,兩個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誰也沒有說話。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他們隻是這座城市裏無數行人中的兩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但陸沉知道,從封門村回來之後,他們已經不那麽普通了。
他們共同經曆了一些東西。
那些東西,刻在了他們心裏。
"陸沉。"蘇昭棠忽然開口。
"嗯?"
"你第三件事,寫的是什麽?"
陸沉沒有回答。
他們繼續走了一段路。
"顧銜蟬。"他說。
"誰?"
"繡衣司的人。"陸沉說,"我不太熟,但我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那三個字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蘇昭棠沉默了一下。
"他有名字?"
"顧銜蟬。"陸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在繡衣司見過他幾次,每次都站在角落裏,不怎麽說話。"
"他是哪個部門的?"
"聯絡部。"陸沉說,"專門負責和外麵的人對接的部門。平時很少參與具體案件。"
蘇昭棠沒有再問。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
"我查過這個人。"陸沉忽然說。
蘇昭棠轉頭看他。
"我昨天回去之後,在繡衣司的係統裏查過他的資料。"陸沉說,"他的檔案很普通,出生年月,籍貫,家庭背景,學曆,所有的東西都很普通。"
"有問題嗎?"
"檔案太普通了。"陸沉說,"普通到不正常。"
蘇昭棠皺起眉頭。
"繡衣司的人,不可能檔案這麽幹淨。"陸沉說,"每一個人進來之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值得記錄的東西——家族關係,能力背景,甚至是一些小的違規記錄。但顧銜蟬的檔案,什麽都沒有。"
"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太幹淨了。"蘇昭棠說。
"對。"陸沉說,"太幹淨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陸沉把外套的領口緊了緊,繼續往前走。
"去金陵的事,"他說,"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蘇昭棠說。
"南大碎屍案,可能比封門村更危險。"
"我知道。"
"我可能沒有辦法保護你。"
蘇昭棠停下腳步。
陸沉也停下來,轉過身看她。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陸沉。"她說。
"嗯。"
"你不用保護我。"
陸沉愣了一下。
"我自己能保護自己。"蘇昭棠說,"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讓你保護我。"
"那是為了什麽?"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
"為了陪你。"
她說,語氣很輕,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在燈光下輕輕飄動。
他忽然覺得,那三個字,那個名字,那些壓在心底的疑問,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好。"他說。
蘇昭棠看著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繼續往前走。
陸沉跟上去,和她並肩走在人行道上。
這座城市依然熱闘、喧囂、行色匆匆。
但走在她身邊,他忽然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關於封門村,關於陳秀英,關於鏡中人,關於金陵,關於南大碎屍案——
關於"小心顧"這三個字。
他想了很多,但最後什麽都沒有想明白。
顧銜蟬到底是什麽人?
他和鏡中人有什麽關係?
他和南大碎屍案有關係嗎?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有一天,他會找到答案。
在那之前,他隻能等待。
等待那個名字,變成一個具體的答案。
等待那個答案,變成一個具體的敵人。
他把眼睛閉上。
這一次,他睡得很好。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