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月圓之夜。
陸沉站在燕京大學政法學院教學樓前,抬頭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夜風從樓道的窗戶裏灌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陰冷。
他的口袋裏,那麵古銅色的鏡子沉甸甸的,像一塊冰。
“緊張嗎?”
蘇昭棠站在他身邊,聲音很輕。
“有一點。”陸沉沒有否認。
他看著教學樓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獵物的巨口。
三天前,鏡中人約他在這裏的地下三層見麵。這三天裏,他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次閉上眼睛,都會看到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到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但他還是來了。
“走吧。”蘇昭棠握了握他的手,“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
陸沉點點頭,邁步走進了教學樓。
政法學院教學樓是一座老建築,據說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後來因為某些原因被廢棄了。樓裏的電梯早就壞了,隻能走樓梯。
陸沉和蘇昭棠沿著樓梯往下走。
一層。
兩層。
地下三層。
樓梯盡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銅鎖,鎖眼裏長滿了鐵鏽。
陸沉從口袋裏掏出那麵銅鏡,對準鎖孔。
鏡麵突然泛起一陣微光。
哢嗒。
鎖開了。
陸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把鎖竟然會被這麵鏡子開啟。
蘇昭棠也愣住了。
“走吧。”陸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鐵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房門上沒有任何標識。走廊的盡頭,有微弱的光。
陸沉往前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顯得格外刺耳。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
“怎麽了?”蘇昭棠問。
陸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兩側的牆壁上。
牆壁上掛著一麵麵鏡子。
圓的。方的。橢圓的。菱形的。大大小小,形態各異,像一隻隻眼睛,注視著他。
然後,他看到了走廊盡頭的光。
那不是燈光。
那是月光。
月光從走廊盡頭的一扇窗戶裏照進來,灑在地麵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光斑。窗戶外麵,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那是一座村莊。
破敗的房屋。荒蕪的田野。扭曲的樹木。
還有——
漫山遍野的貓。
陸沉的心猛地一沉。
他認出了那個地方。
封門村。
站在窗前,陸沉感覺一陣眩暈。
明明是在地下三層,怎麽可能看到外麵的村莊?
除非……這裏已經不是原來的世界了。
鏡中世界。
陸沉伸出手,觸碰那扇窗戶。
指尖剛一接觸窗框,一股強大的吸力就將他整個人拽了進去。
“陸沉!”
蘇昭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但他已經來不及回應了。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封門村的村口。
腳下是坑窪不平的泥土路。路的兩側是歪歪斜斜的房屋,屋頂上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爛的氣味,像是什麽東西在這裏死了很久。
月光很亮。
比現實中亮得多。
陸沉回過頭。
身後是一麵巨大的鏡子,豎立在村口,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鏡子裏的影像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回去的路還在。
他鬆了口氣。
然後,他聽到了貓叫聲。
喵——
很輕。很細。像嬰兒的啼哭。
陸沉轉過頭。
村口的老槐樹下,蹲著一隻貓。
那隻貓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芒。
它正看著陸沉。
不是普通的注視。
是那種……審視。
陸沉往前走了一步。
那隻貓突然站了起來,繞著槐樹轉了一圈,然後消失在了陰影裏。
陸沉皺起眉頭。
他繼續往前走。
村子裏很安靜。安靜得詭異。沒有蟲鳴,沒有鳥叫,甚至沒有風聲。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走了大約五分鍾,他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那些房屋的門口,全都蹲著貓。
一隻,兩隻,三隻……
數不清的貓。
白的,黑的,灰的,橘的……
各種各樣的貓,全都蹲在各自的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尊尊雕塑。
它們全都看著他。
陸沉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場噩夢。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那些貓的眼神很奇怪。不是貓該有的眼神。太複雜了。太……人性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啟動了自己的能力。
陰眼。
世界在他眼前變了顏色。
陰氣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將他包裹。那些房屋變得透明,露出了裏麵的景象——
空的。
全都是空的。
沒有人。沒有傢俱。沒有任何生活的氣息。
隻有灰塵。
但那些貓……
陸沉的目光落在村口的那隻白貓身上。
在陰眼的視野裏,那隻白貓的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芒。那不是陰氣。是……
是人的氣息。
陸沉的心猛地一緊。
他繼續用陰眼掃視村子。
那些蹲在門口的貓,身上全都有人的氣息。
那些貓……不是貓。
是人變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
三百年前,封門村發生了一場災難。那場災難之後,所有人都消失了。
不是消失。
是被同化了。
變成了貓。
陸沉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終於明白了鏡中人為什麽要讓他來這裏。
這裏不是戰場。
這裏是陷阱。
那些貓——那些曾經是人的貓——它們在等待。
等待一個獵物。
一個能夠開啟通道的獵物。
一個陰眼能力者。
就在這時,那隻白貓動了。
它從陰影裏走出來,站在陸沉麵前,歪著頭,像是在打量他。
陸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然後——
那隻貓開口了。
“不該來。”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不該來?”
陸沉愣住了。
那隻貓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該來。”它又說了一遍,“你會死。”
陸沉看著它,心裏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
這隻貓……會說話。
它在警告他。
“你是誰?”陸沉問。
白貓沉默了幾秒。
“曾經是人的東西。”它說,“你也會變成這樣。”
“變成貓?”
“對。”白貓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那麵鏡子上,“進得來,出不去。你會變成我們中的一員。”
“永遠困在這裏。”
陸沉的後背滲出冷汗。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
那麵巨大的鏡子還在。通往現實的通道還在。
但現在,他不確定那扇門還能不能讓他回去了。
“你是誰?”他轉回頭,再次問那隻白貓,“你曾經是誰?”
白貓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懷念。
“忘了。”它說,“太久了。忘記自己是誰了。”
“隻記得一件事。”
“什麽事?”
白貓沒有回答。
它轉過身,朝著村子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它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陸沉一眼。
“往東走。”它說,“那裏有你要找的東西。”
“也有……終結這一切的東西。”
然後,它消失在了夜色裏。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白貓消失的方向。
往東走。
那裏有他要找的東西。
也有終結這一切的東西。
他要找的是鏡中人的本體。
終結這一切的……是那麵銅鏡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
D-102還在。鏡麵冰涼,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
陸沉深吸一口氣,朝著東邊走去。
他必須找到鏡中人的本體。
然後,用這麵鏡子,照亮它的末日。
穿過幾條破敗的街道,陸沉來到了村子東邊的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祠堂。
祠堂很古老,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匾額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祠堂的大門半開著,裏麵透出微弱的燭光。
有人在裏麵。
陸沉走近祠堂。
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裏麵的景象映入眼簾——
一張供桌。
供桌上擺著一個牌位。
牌位上寫著三個字。
陸沉的名字。
他的心猛地一緊。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緩緩的。不緊不慢的。
陸沉轉過頭。
一個身影站在祠堂門口。
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
“歡迎回來。”鏡中人說,“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