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亦塵。
蕭靖辭眼底的戾氣收斂了幾分,端起手邊的茶盞,輕呷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
苦澀的茶湯入喉,將他心底那團躁鬱壓下去些許,“宣。”
“是。”
福祿如蒙大赦,倒退著出去,脊背上的冷汗已經濕透了中衣。
蕭靖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層層疊疊的宮殿,硃紅的牆,金黃的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目之所及,皆是他的江山。萬裡疆土,百萬臣民,都匍匐在他腳下。
可他要的,偏偏隻是一個夢裡都看不清臉的女子。
他負手而立,眉眼間又恢複了慣常的冷漠。
既然夢裡問不出來,那就去人海裡找。
京城不夠,就尋遍天下。
一年不夠,就找十年。
他蕭靖辭這輩子想要的東西,還冇有得不到的。
*
江晚棠洗漱更衣後進到錦繡院,站在院中等待侍奉婆母的王媽媽通傳。
微風吹過,帶著花香,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她攏了攏袖口,垂眸看著腳下的青磚。
“少夫人,主母有請。”
江晚棠回神,微微頷首,帶著小滿進了主院。
婆母林氏端坐在上,一臉疲態,身後站著個小丫鬟正在給她按蹺。
她畢恭畢敬行禮,聲音柔柔的,“兒媳見過婆母,婆母萬安。”
林婉玉聞言,並未睜眼,半靠在椅子上,幽幽開口:“坐吧。”
“是。”
江晚棠將將坐下,立刻有侍女前來奉茶。
她不知林婉玉找她究竟何事,心中忐忑,捧著熱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香撲鼻,她卻嘗不出半點滋味。
半盞茶過去,林婉玉緩緩撩起眼皮,幽深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晚棠。”
聞言,她的手一哆嗦,茶水險些灑出來。
這一年來,她受了林婉玉不少磋磨,最初嫌棄她孃家勢弱,無法給謝同光帶來助力。
後他身死,林婉玉更是恨毒了她,抄經罰跪都是家常便飯。
最狠的一次,是臘月裡讓她跪在祠堂裡抄經,一抄就是三個時辰。等她出來時,膝蓋都跪得發紫,養了半個月纔好。
“兒媳在。”
林婉玉揮了揮手,示意廳中侍奉的女使統統退下,直到主廳隻剩下她們婆媳,和常年侍奉林婉玉的王媽媽。
江晚棠的心往下沉了沉,指尖微微收緊。
“近日來,你可曾聽聞府中的傳言?”
她垂著眉眼,心中清楚她在說自己八字太硬。
分明是無稽之談,她不信,卻不得忤逆於她,正欲開口,便聽林婉玉繼續說:“我兒年紀輕輕便戰死沙場,委屈你了。”
此言一出,江晚棠陡然怔住,不敢置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委屈?
婆母何曾說過這樣的話?
“你也還年輕,不必留在侯府蹉跎餘生。”
她抬眸,驚疑不定地看向林婉玉,“婆母這是何意?”
林婉玉欲讓自己離開侯府?
若真如此,她求之不得。
她本就對謝同光無情,連他的臉都冇看清,談何情愛?
兩人的婚約是還未出生時祖父定下的,本想著婚後相敬如賓也罷,不是不能過,奈何他是個短命的。
她當然想離開。
林婉玉輕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我能給你和離書一封,在書中說明情況,再將你的嫁妝都退還於你,往後你另嫁也容易些。”
“隻是……”
江晚棠心中一喜,聞言又沉了下去,試探著問:“隻是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懸崖邊上走,生怕哪一步踏錯了,就墜入萬丈深淵。
“我兒與你成親,尚未留下一子半女。”
“想離開侯府也簡單,你需得先為謝家留個血脈。”
江晚棠麵上的神情有一瞬間的龜裂,“娘這是何意?”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夫君成親當日連蓋頭都未掀便出征,又已過世八月有餘,屍骨都不曾尋到,兒媳如何能留得下侯府血脈?”
這簡直強人所難。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指尖絞進掌心,掐出血痕。
尖銳的刺痛感襲來,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林婉玉。
她根本就冇想過放自己走。
這個念頭如冷水澆頭,讓她渾身發冷。
“同光確實身死,但亦塵與他皆是我的孩子,由他這個親兄弟為兄長留下一個血脈,是他作為弟弟應儘的責任。”林婉玉麵容沉靜,早已在江晚棠來之前便已做好打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無論如何,她都要幫同光在這世上留個孩子。
那是她的兒子,是侯府的嫡長子,不能就這樣斷了香火。
“不行!”想到謝亦塵那張清冷的麵容,江晚棠絞緊手指,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謝亦塵她是見過的,來給婆母請安時遇見過幾回。
那人眉目清雋,舉止端方,看她時永遠是一副淡淡的模樣,恪守著叔嫂之禮,連多餘的眼神都不會給她。
那樣一個重禮法的人,怎麼可能……
更何況,她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我是二郎的嫂嫂,怎可與二郎做出如此天理難容之事。”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此事我絕不同意。”
她咬牙從椅子上起身,腿有些發軟,卻還是站直了身子,敷衍地朝林婉玉福了福身,“娘不必再勸,兒媳心意已決。”
“若娘真想替夫君留個血脈,自可另尋女子,待孩子出生,兒媳定當將孩子視為自己的親生血脈撫養。”
說罷,她轉身欲走。
這一步邁出去,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背脊卻挺得筆直。
她知道自己得罪了婆母,往後的日子隻會更難。
可她不能退,這一步退了,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站住!”
林婉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森森寒意。
江晚棠腳步一頓,卻冇有回頭,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等著接下來的雷霆之怒。
“我是你婆母,誰許你如此對我說話?你這是忤逆。”
“此事我已做好打算,由不得你不同意。”林婉玉揮了揮手,王媽媽端著一個托盤走到她身旁,“將這藥摻進湯裡哄二郎喝下,替同光留下一個血脈,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