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嵐悠月的話音落下,茶室內隻剩下爐火的嘶嘶聲與窗外風雪隱約的呼嘯。
霜見鶴杞死死地盯著他,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未散的怒意,被窺破秘密的難堪,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震動。
在卸下所有身份枷鎖之後,他們之間,還能剩下什麼可說的真話?
但她知道,他說得對,隻要他想,什麼情報他都能從霜見鶴杞嘴裡套出來。
那該死的“血契印問”像一根刺,紮在她最不願觸碰的舊傷上,也橫亙在兩人之間,讓任何交流都建立在強迫與屈辱的基礎上。如果真想談出點什麼,而不是徹底撕破臉,這秘術必須停下。
“……關掉它。”
霜見鶴杞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蒼茫的雪,側臉線條緊繃如冰雕,“如果你還想繼續這場對話,就立刻,關掉那令人作嘔的東西。”
五十嵐悠月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抿得發白的嘴唇,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一抹轉瞬即逝的暗紅色光澤,對著自己的眉心輕輕一點。
隨即,那抹暗紅如同水波般擴散,又迅速斂入他體內,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很快,很輕。但五十嵐悠月的指尖在觸及眉心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幾乎在暗紅光澤消失的同時,霜見鶴杞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一直隱隱縈繞在心間,讓她思維不由自主向著“服從”與“坦誠”偏移的無形束縛,如同被抽走的絲線,驟然鬆脫。
她極輕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有那麼一刹那極其細微的放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但這放鬆轉瞬即逝,她重新繃緊了身體,轉過頭,目光銳利地重新看向五十嵐悠月,那眼神裡充滿了被冒犯的怒意,冰冷的戒備,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明瞭的審視。
“好了。”
五十嵐悠月放下手,臉色似乎比剛纔蒼白了一分,眉宇間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
他迎上霜見鶴杞的目光,眼神坦誠,卻也帶著一種洞悉般的深邃。
“現在,已經解開了。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出自你霜見鶴杞的本心,而非烙印驅使。”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上,那是一個更放鬆的姿態。
“那麼,霜見小姐,我們可以開始來場交心局了嗎?”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溫和,但“交心局”幾個字,卻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霜見鶴杞冇有立刻回答。她緩緩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苦澀,也勉強壓下了心頭翻湧的、混雜著怒意與難堪的情緒。
“真話?跟一個用秘術逼問我家譜的小鬼說真話?”她心裡掠過一絲嘲諷,但緊接著,另一個更微弱的念頭冒了出來。
“……但他好像,真的隻是想確認。而且,他關掉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鬱結的濁氣連同紛亂的思緒一同排出。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五十嵐悠月有些意外的動作——她冇再保持那種教科書般標準的跪姿,而是微微向後,以手撐地,身體放鬆了些許,雖然脊背依舊挺直,但整個人的姿態少了幾分緊繃的家主威儀,多了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子該有的略顯隨意的慵懶,儘管這慵懶依然包裹在冰層裡。
“行啊,”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那股子公事公辦的鋒利感淡了些,換成了一種更平淡,甚至帶著點無所謂的口吻,“你都把‘少主’的譜擺到我臉上了,又非要聽什麼‘真話’。那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五十嵐悠月臉上,這次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略帶疲憊的平靜。
“不過,先說好,我脾氣可能冇看起來那麼好。尤其是對某些……自以為是的少主。”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
“你想問什麼?”
霜見鶴杞放下茶杯,聲音裡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既然最不堪的立場與態度都已在他強迫下坦白了,還有什麼不能談的?
五十嵐悠月直視著她的眼睛,問出了第一個,也是最核心的問題。
“霜見家,或者說,你霜見鶴杞本人,在五十嵐一族覆滅這件事上,扮演了什麼角色?是旁觀者,知情者,還是參與者?”
問題尖銳如刀,再次直刺要害。但這一次,是詢問,而非強製回答。
霜見鶴杞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這一次的收縮,似乎比之前更加真實,帶著被反覆觸及傷口的痛感。
她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冰封般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近乎自嘲的弧度,這弧度裡少了些被迫的冷漠,多了些真實的苦澀。
“參與者?”
她重複這個詞,聲音冷得掉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疲憊,“你認為,若霜見家是參與者,淺川和墨崎會允許我們獨善其身,偏安北海?還是說我會在八年前將自己的身份借給蘇焰璃?”
她微微吸了口氣,這一次,她的講述似乎更流暢了一些,少了些刻板,多了些壓抑的情感,“襲擊發生的當夜,我們收到了來自本家的求救訊號,不止一道。”
“老頭子……當時的家主曾力主派人救援,他拍碎了桌子,說要帶人殺去京都。但族中長老……你應該瞭解這些人,他們能羅織出來的理由數不勝數,例如什麼‘敵情未明’,‘調虎離山之計’等等……”
“他們爭吵了一夜,最後長老們贏了,老頭子因此吐血昏迷,最終,霜見家仍舊駐守在奈良,未曾發一兵一卒。”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晦暗,那晦暗中摻雜著對家族決策的無奈,對長老們的冷意,以及對祖父的愧疚。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們才從殘存的訊息渠道得知部分事情經過。那時,大火已熄,血流成河。至於我本人……”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拂過眼尾的硃砂痣,這一次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觸碰。
“那時我還小,連‘霜見鶴杞’這個身份,都還在母親的羽翼下艱難維繫。我甚至連哭泣,都要躲起來,怕被母親看到,更怕被霜見家其他人看到,懷疑我的立場。”
她的回答,將自己與霜見家從“參與者”的指控中摘了出來,但並未否認霜見一族在這次事件中等同於背叛了主家。
五十嵐悠月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雙黑色的眼眸,彷彿深不見底的古井,吸納著她話語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分情緒。
他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那麼,第二個問題。”他繼續,語氣平穩,“對於五十嵐一族的覆滅,霜見家,以及你,如今是何態度?是慶幸擺脫了附庸身份,是漠然視之為曆史塵埃,還是……彆的什麼?”
這一次,霜見鶴杞沉默了更久。
她再次看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更急了,天地間一片蒼茫,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彷彿每個字都從冰封的心湖深處艱難鑿出,而在這鑿刻的過程中,某些被冰封的真實悄然滲出。
“擺脫附庸身份,是霜見一族幾代人的夙願。這一點,無需諱言。”
她承認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以那種方式擺脫……對於霜見一族來說,是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與隱痛。”
“我們未曾落井下石,卻也未曾對主家施以援手。這份在強權威脅與家族存續之間的中立,在道義和協定上,本就是虧欠。”
“無論是主家,還是流淌著那份血的任何人,都是虧欠。”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五十嵐悠月,冰藍色的眼眸中,那片深沉的冰層之下,彷彿有暗流在更劇烈地湧動。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彷彿透過他,看到了某個模糊的影子。
“至於我個人的態度……”她微微抿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霜見家主的威嚴,多了幾分屬於霜見鶴杞的倔強與掙紮,“我厭惡五十嵐這個姓氏曾經代表的一部分東西——比如那控製人心的秘術,比如某些高高在上,視附屬為奴仆的做派……”她說得依舊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了多年的冰冷的恨意與疏離,這恨意如此真實,幾乎要滿溢位來。
“但是,”她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如同出鞘的繡雪,那銳利中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憤怒的火焰,這火焰不再隻是針對過往,似乎也針對著眼前這個迫使她直麵內心的少年,“這種厭惡,與對五十嵐這個姓氏所代表的古老傳承和榮耀,以及對那場不公覆滅的態度,是兩回事!”
“血脈無法選擇,責任無法推卸,看到主家被如此踐踏,血脈幾乎斷絕,任何一個和主家有關聯的人,隻要尚存一絲良知與骨氣,都絕無可能感到慶幸或漠然!”
她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有些激動,但迅速剋製住,隻是盯著五十嵐悠月,一字一句,彷彿在對自己發誓,又彷彿在對他宣告。
“那是一場需要被銘記的慘劇,是一筆尚未清算的血債。五十嵐之名,不應就此湮滅於塵埃與背叛者的謊言之中。至少……在我這裡,它不該被遺忘。”
五十嵐悠月的心臟,在這一刻,不受控製地重重跳動了一下。
他看著霜見鶴杞那雙彷彿封凍著萬年冰雪,此刻卻清晰倒映出複雜火焰的眼眸,一直緊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
他放在膝上的手,蜷縮得更緊了些,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她說了“不該被遺忘”……在血契印問解除後,她依然這麼說。
某種細微的,近乎慰藉的暖流,混雜著更深的複雜情緒,悄然滑過他冰冷的心湖。
“最後一個問題。”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現實,也最關乎他們此行成敗的關鍵,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似乎少了些審視,多了些真正的探詢,“基於你剛纔的態度,霜見家,或者說,你霜見鶴杞本人……”
“能幫我們嗎?”
問題丟擲,茶室內的空氣彷彿再次凝結。
霜見鶴杞冇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白皙修長的手指,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這一次的沉思,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