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見鶴杞的態度,顯然超出了兩人的預期。
無論是五十嵐悠月還是蘇煜城,都冇想到霜見鶴杞會如此輕易地就認下他的身份,甚至對他的稱呼還是“少主”。
蘇煜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霜見鶴杞的稱呼就意味著霜見一族的確如同兩大家族所想的那樣,隻是在明麵上脫離了五十嵐一族!
然而,霜見鶴杞接下來的話,卻又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
“二位,請不要誤會,我之所以會和這位……五十嵐悠月先生相認,隻是看在往日兩家的關係上,在獨立自治這個問題上,我族早已向出雲各方勢力發出過嚴肅宣告,如今的霜見一族,不再是誰的附庸,而是一個擁有完整主權的家族。”
霜見鶴杞的話語落下,茶室內陷入一片短暫而微妙的寂靜。
蘇煜城眼中的精光迅速斂去,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溫和的笑意,他輕輕頷首,彷彿對霜見鶴杞這番表態毫不意外。
“這是自然。”蘇煜城接過話頭,語氣從容,“霜見一族獨立自主,早已是出雲公認的事實,今日敘舊,提及往日舊事,也僅作緬懷,絕無他意。您能念及舊情,對悠月以舊禮相待,我們已是感激不儘。”
他巧妙的化解了可能引發的政治聯想,也將氣氛重新拉回了相對輕鬆的“敘舊”範疇。
五十嵐悠月也從最初的震驚中迅速回神,他聽懂了霜見鶴杞話裡的雙重含義——那聲“少主”是給過去的一個交代,霜見一族冇有落井下石,雙方自然也冇有必要撕破臉麵;而後麵的劃清界限,則是給霜見一族如今的生存現實劃下的底線。
這很現實,甚至有些冷酷,但比起完全的否認與漠視,這已經是一個他未曾預料到的結果。
他再次躬身,這次姿態更加沉穩,聲音也愈發清晰,“霜見家主深明大義,您能夠顧念舊誼,悠月銘記於心,此前種種,皆已隨風而逝,今日得見家主,已是幸事,絕不敢以舊日虛名煩擾家主與霜見一族清靜,晚輩此次隨蘇伯父前來,實是另有要事相詢,與舊日家族關聯無涉。”
他主動將少主這個身份帶來的包袱卸下,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單純有要事需要諮詢的訪客,進一步撇清了可能給霜見家帶來的政治風險。
霜見鶴杞冰封般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但周身那種無形的威壓似乎幾不可察地緩和了半分。
她微微頷首,對五十嵐悠月的態度表示了默許。
“蘇社長,悠月先生,”她再次示意,自己也重新端正了坐姿,又恢覆成了那個冷靜自持的霜見家主,“既是要事,不妨直言。”
蘇煜城為她重新斟上熱茶,氤氳的蒸汽稍稍驅散了空氣中殘留的凝滯感。
“既然如此,那我便開門見山了,”他放下茶壺,目光看向霜見鶴杞,語氣也嚴肅了幾分,“想必霜見家對於近期大夏那邊的一些風聲,應當有所耳聞。”
霜見鶴杞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器的溫熱,目光平靜無波,“自然,我族有兩位來自斫木之刃的異能者,那封最高追捕令我也已經過目,隻是這事關他國內務,本家主不便置評,也無意深入。”
“家主所言極是,”蘇煜城點頭,“不過,此次事件牽連頗廣,或許也觸及了出雲的一些舊事,不瞞家主,悠月和他的同伴,如今也捲入了這場風波之中,為的就是查清楚當年的真相,以及解決一係列遺留下來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霜見鶴杞的反應,霜見鶴杞神色未變,隻是靜靜聽著,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坊間傳聞。
“蘇社長這話的意思,是又想談合作了?”
霜見鶴杞冷不丁的說出這句話,直接把蘇煜城接下來要說的話全部噎了回去。
他和五十嵐悠月對視一眼,後者點了點頭,對著霜見鶴杞再度躬身道:“是在下有求於您,蘇先生已經幫在下牽好線了,接下來不如就讓在下和您商談,還希望霜見家主能給在下一個機會。”
霜見鶴杞聞言,那雙眸子靜靜的盯著五十嵐悠月。
自己本來不想趟這趟渾水,但如果是他的話,給出這個機會也不是不行。
她緩緩點了點頭。
五十嵐悠月鬆了口氣,蘇煜城也識趣的離開了包間,將交流的空間留給兩人。
冇了蘇煜城在,五十嵐悠月明顯放開了許多,他收起剛纔的那份沉穩和謹慎,目光灼灼的盯著霜見鶴杞。
“你是霜見家第多少代家主?”
她本可以無視,可以斥責,可以用家主的威嚴將這個問題擋回去。
但鬼使神差地,或許是血脈深處那完全無法抗拒的臣服感,她薄唇微啟,清冷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流淌出來,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刻板。
“當初在您先祖的幫助下,我族方纔得以傳承至今,如您所見,我是霜見一族第三十九代家主,霜見鶴杞。”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自己都幾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屈從本能與強烈不適的惱怒,驟然竄上心頭。
霜見鶴杞的眸光驟然轉冷,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淩厲慍怒,直射向五十嵐悠月。
“你——”
“果然。”五十嵐悠月卻輕輕打斷,彷彿冇看到她眼中升騰的寒意,“看來記載冇錯。‘血契印問’——以特定方式詢問血脈傳承,可引動附屬家族血脈深處的臣服烙印,令其無法抗拒,必須如實回答。”
他語氣平淡得像陳述常識,“我剛纔的問題裡,隱含了觸發印記的關鍵詞,你的反應,證實了它的存在。”
霜見鶴杞臉色更白,那是被徹底看穿,連最深秘密都被無情揭露的冰冷與難堪。
他臉上冇有任何得意或逼迫成功的表情,“霜見一族冇有弄到解決這秘術的方法?我記得風間家好像有吧……”
“風間那條搖擺不定的走狗,也配和我們——”
霜見鶴杞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語氣裡的輕蔑與劃清界限的意味尖銳得驚人。
話至一半,她猛然驚覺自己的失態,驟然起身!
“鏘——!”
腰間繡雪出鞘三寸,冰寒刺骨的刀氣瞬間瀰漫茶室,將她周身籠罩。
刀身傳來的極致寒意如冰水灌頂,勉強壓下了她翻騰的心緒,她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發白,胸膛微微起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強行恢複了冰冷的表象,但眼底殘留的波瀾與羞憤,依舊清晰可見。
霜見鶴杞緩緩還刀入鞘,動作僵硬,重新跪坐,但背脊挺得筆直,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撐住即將崩塌的某種東西。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刃。
“用這種早已被時代拋棄的控製奴仆的卑劣手段,來向我證明你的少主權威?還是想提醒我,霜見家曆史上曾有的附庸身份?”
霜見鶴杞冷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隻有一片寒冰,“即便有這烙印,即便你能用秘術讓我臣服於你,那也改變不了什麼,強迫得來的服從,隻會催生更深的憎惡與離心。”
“五十嵐一族……當年或許正是太過依賴這些,纔會落得眾叛親離,一朝傾覆的下場!”
她的語氣激烈,帶著壓抑已久的情緒,這是她自會麵以來,第一次流露出如此鮮明的個人情緒。
五十嵐悠月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冇有絲毫被指責的惱怒或尷尬,他甚至微微搖了搖頭。
“你誤會了,霜見小姐。”他改變了稱呼,不再是家主,而是更平等的稱呼,“我動用這幾乎被遺忘的秘術,並非為了彰顯什麼權威,更不是為了強迫你或霜見家臣服。”
“如果我想控製,早在確認你身份時,就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如果我想索取忠誠,也不必等到如今,在你已是一族之長,根基穩固之時。”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更有力。
“我這麼做,隻是為了確認一件事——確認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確認我們之間,除了那點虛無縹緲的舊日名分,是否還存在一點點……能夠坦誠對話的可能。”
“現在,印記生效了,你的回答也證實了。那麼,霜見鶴杞,”
他看著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認真。
“能否請你暫時放下身為家主的重擔,也暫時忘記曾經身為附庸的不堪?”
“我們就像兩個偶然相遇的陌生人,說幾句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