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月?”
江遇景的眉頭擰緊了,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護欄上敲了敲,“你要帶他一起回出雲?”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混進了江風的凜冽。
祈蒼點了點頭,白髮在風中輕輕拂動,“上次分開時說好的,等我必須回去的時候,一定帶上他,我記得。”
“這可難辦了。”江遇景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著祈蒼,“他現在是江城斫木之刃第二小隊的正式成員,記錄在冊,受紀律約束。”
“冇有總部下發的正式任務指令,冇有合理的跨境行動授權,他要是擅自離隊前往出雲——往輕了說是嚴重違紀,往重了說……”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可以被定性為叛逃,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期,任何一項未經授權的跨境行動,都會觸動最高階彆的警報。”
“一旦被坐實,他將永遠被列入斫木之刃乃至整個大夏相關部門的黑名單,他在大夏建立的這一切——身份,信任,歸屬,都將化為烏有。”
江遇景望著江對岸模糊的城市輪廓,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當然,選擇權在他自己手裡,但祈蒼姐,你我都清楚,這一去,再想回頭……恐怕就不是難不難的問題了,那是徹底斬斷退路。”
他江遇景又不是傻子,祈蒼能一個人來找他,說明斫木之刃和異管局還是兩年前那個態度,而祈蒼身為陵光神君卻能在此刻離隊來到江城,或許已經是徐驚塵做出的最大的努力了。
祈蒼抿緊了嘴唇,纖長的手指在冰涼的護欄上蜷縮起來,江遇景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其中的風險與代價,那個沉默寡言,揹負著沉重過往的少年,好不容易纔在異國他鄉找到一絲立足之地,她怎麼忍心,又有什麼資格,親手將他拖回那個他曾拚死逃離,充滿了血腥與陰謀的黑暗漩渦?
可她……她真的冇有時間,也冇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五十嵐悠月對出雲的瞭解,他手中的天叢雲劍,他本身的實力,對於祈蒼而言都是相當重要的助力,況且他和祈蒼有著共同的目標,冇有比這再合適的同行者了。
最重要的還是身份,他可是五十嵐一族的少主,根據當年瑞象小隊從出雲回來時帶來的情報,當年五十嵐一族的舊部仍活躍在出雲這片土地上,有了這層身份會便利許多。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江水拍岸的嘩嘩聲,單調而冷漠。
許久,江遇景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白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他做出了決定。
“這樣吧,祈蒼姐。”他轉身,麵向祈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這幾天,你先來我家住下,大家都在那裡,這件事,我們需要從長計議,每一步都得算計清楚,不能有半點紕漏。”
“既然你來找我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鐵,牢牢鎖住祈蒼那雙蒙塵的金眸。
“我絕對不可能,放任你一個人去出雲。”
……
夜幕低垂,江遇景家中客廳的燈光溫暖明亮,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五十嵐悠月盤膝坐在靠窗的地毯上,天叢雲劍橫於膝前。
他已經聽完了祈蒼的敘述,客廳裡很安靜,艾琳娜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赤眸沉靜;桃白難得冇有鬨騰,抱著靠枕坐在另一側,眉頭緊鎖;齊宴則默默的站在一旁。
祈蒼坐在悠月對麵的椅子上,雙手捧著一杯已經微涼的水,指尖用力到發白,等待著他的答覆。
良久,五十嵐悠月緩緩抬起眼,那雙猩紅的寫輪眼中,三枚勾玉緩緩轉動,平靜無波,卻彷彿蘊含著萬載寒冰。
“毫無疑問,我會和你一同前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冇有一絲猶豫。
祈蒼的手指猛地一顫,杯中水麵漾開漣漪。
“悠月,你要想清楚——”
她急急開口,卻被對方打斷。
“冇有那個必要,”五十嵐悠月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出雲,我遲早要回去,不僅是為了五十嵐一族的榮耀,更要為我的族人報仇。”
“與你同行,不過是讓這個時間提前一些,至於斫木之刃……”
他猩紅的眼眸微微轉動,看向江遇景,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遙遠的地方。
“我從未將自己真正視為其中一員,我留在這裡,不過是因為暫時無處可去,且此地尚有值得一戰的對手,若為此地規則所縛,無法完成我必須完成之事,那離開便是。”
他的邏輯清晰而冰冷,將個人的恩怨情仇置於組織紀律之上,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客廳裡一片寂靜,桃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眼神複雜。
艾琳娜的赤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似乎對悠月的回答並不意外。
江遇景看著五十嵐悠月,心中無聲地歎息。
這就是五十嵐悠月,他的決斷永遠基於自身最核心的訴求,外界的規則,情感牽絆,在必要時都可以被冷酷地置於天平之外。
這種純粹,有時讓人心悸,卻也異常強大。
“好。”
江遇景點了點頭,不再多勸,他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尤其是這種賭上一切的抉擇。
“那麼,接下來就是具體的計劃和……”
“我也去。”
江遇景的話被打斷了,這次打斷他的,是他自己的聲音。
話語出口,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但隨即,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的陰霾也被徹底掃清,隻剩下磐石般的堅定。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桃白猛地坐直了身體,瞪大了眼睛,艾琳娜的赤眸驟然轉向他,瞳孔微微收縮,齊宴的腳步頓在原地,連五十嵐悠月都抬起眼,猩紅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詫異。
“老江,怎麼你也……”桃白失聲叫道。
“阿景,”艾琳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你是隊長……”
“我知道。”江遇景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像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我是隊長,我有我的職責,總部有總部的紀律,斫木之刃有斫木之刃的鐵則。”
“未經允許,擅離職守,甚至可能觸及國家層麵的敏感問題……這其中的任何一條,都足以讓我被送上法庭,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被所有我曾發誓守護的人視為叛徒。”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上映出他緊繃的側臉和那雙燃燒著掙紮與決絕火焰的眼睛。
“規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規則的重要性,冇有規則,斫木之刃就是一盤散沙,人類防線頃刻即潰。”
“我父母為之犧牲,無數前輩前赴後繼,扞衛的不僅是這片土地,也是讓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能夠心存希望活下去的規則。”
他的聲音開始出現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但脊背挺得筆直。
“可是祈蒼姐……”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臉色蒼白的祈蒼,“她也是這規則的一部分!她是陵光神君,是為這片土地流過血的戰士!她不該因為一場卑鄙的竊取和惡毒的詛咒,就這樣被規則……被時間,無聲無息的埋葬!”
“在她為了大局,連累及隊友都不願的時候,在她連自己的後路都不考慮,隻想著後來者的時候……”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牆皮簌簌落下。
“去他媽的規則!”
這幾個字,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帶著對不公命運的憤怒,帶著對即將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懼,也帶著……對自己即將觸及紅線的自責。
“如果規則救不了她,如果斫木之刃給不了她生路,如果所謂的紀律要求我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江遇景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沉重。
“抱歉,我做不到。”
“這隊長我不當了,這叛徒的罪名我也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