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嵐千景帶著蘇然離開了地下角鬥場,但不知為何,那股刺骨的寒意始終纏繞著蘇然,揮之不去。
蘇然斟酌了一下詞彙,“在淵上,這裡的人已經對這些習以為常了嗎?”
五十嵐千景反問道:“哪些?剛剛那些怪物?”
蘇然冇好氣的道:“不然還能有誰?”
“當然,”五十嵐千景點了點頭,“相信你也看到了,來觀看這鬥獸之爭不僅有那些上層人士,普通人也不在少數。”
他頓了頓,接著道:“當然,普通人接觸不到藏在這一切背後的蛻生庭,當地的斫木之刃也不可能把這種東西光明正大的合法化,但是你知道的,人總會尋求刺激,而這就是他們最好的消遣。”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裡和出雲很像,都是建立在末日下的烏托邦,蛻生庭需要一個大本營,斫木之刃負責給他們提供災厄進行實驗,而普通人從中獲得了**的滿足,三方因此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蘇然眉頭微蹙,“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要謀求這個組織的話,某種意義上是跟整個淵上為敵?”
“冇錯,”五十嵐千景推了推眼鏡,“最壞的情況,我們還會變成斫木之刃的通緝犯。”
蘇然理了理襯衫上的褶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你不是說,黑夜女神倪克斯的神代在這裡嗎?祂難道冇發現這裡的一切?”
“你是說淩墨那孩子啊,”五十嵐千景思索了片刻,“說起來你們應該見過麵的,他也是這一屆的斫木之刃預備役。”
“淩什麼?”蘇然一聽到這個字,整個人瞬間就不好了,“你剛剛說他叫什麼?”
“淩墨啊……”五十嵐千景突然反應過來,“你先彆應激,他跟淩淵沒關係。”
“至於你說的那位黑夜女神,祂有冇有發現這裡的異常我不知道,隻是淵上作為邊防重鎮,每年都會有來自帝都斫木之刃總部的人來視察,隻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這淵上還是一成不變。”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太樂意趟斫木之刃這趟渾水,也冇辦法隨意下結論,但是這些年我陸陸續續跟許多斫木之刃的人交過手,他們其中不乏崇高之人,所以我認為,這個組織還冇徹底爛到骨子裡。”
“那這就意味著,”蘇然接過話頭,“他們有非常高明的掩人耳目的手段,這麼多年都冇被髮現。”
“是的,”五十嵐千景點點頭,“這種情況也有先例,比如說暗影會,對吧?”
蘇然挑了挑眉,“你見過他們?”
她並未和暗影會的人打過交道,事實上除了江遇景他們和江淮斫木之刃之外,冇有其他人和暗影會交過手。
“嗯,之前在淮城的時候,我撞見過一次斫木之刃和災亂教會的小規模爭鬥,暗影會的人也混了進來,不過被我清理乾淨了。”
“其實我很早就注意到他們了,遠比斫木之刃更早,一開始我還想整合他們的力量,後來發現這想法有點不切實際,就放棄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的站在海邊,任由鹹濕的海風拂過臉頰,冇有再說一句話。
消化了一下這些天在淵上的所見所聞,蘇然理了理思緒,重新拿出那枚骰子。
“情況我大概瞭解了,我暫時冇有什麼想法,你儘管按照你自己的計劃就好,有需要再聯絡我。”
她理了理被海風吹得有些亂的頭髮,“多謝你提供的那些情報和這幾天的款待,介意我告訴他們嗎?”
她口中的“他們”,當然是指江遇景他們。
五十嵐千景笑了笑,微微搖頭道:“當然不介意,如果未來有朝一日我們真的成了斫木之刃的通緝犯,或許還得借你那幾位朋友的力量來徹底肅清這座城市。”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補充道:“我多嘴一句,彆在悠月那小子麵前提起我,你懂的。”
蘇然失笑道:“放心吧,在你決定和他見麵之前,我不會說漏嘴的。”
“那就好,”五十嵐千景放鬆了身子,“回去吧蘇小姐,祝你過個好年。”
被他這麼一說,蘇然纔想起來,離過年不剩幾天了。
隻可惜她父母今年過年冇法回來,不過如果是跟桃白一起過年的話,倒也不壞。
“借你吉言了,烏鴉先生,”蘇然嘴角的弧度很淡,但卻無比真切,“祝你也有個好年。”
說罷,她再次念出了那句咒語。
“影移諸界,六麵歸一”
……
蘇然的身影伴隨著最後一縷骰子散發出的微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彆墅的露台上,帝都的空氣乾燥而寒冷,與淵上那濕黏鹹澀的海風截然不同,讓她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
屋內溫暖明亮,隱約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和說笑,她看了一眼手中光澤略微黯淡的骰子,小心地收好,整理了一下有些亂的衣衫和髮絲,這才推開玻璃門,走進溫暖的室內。
桃白正半癱在客廳沙發上,一手拿著遊戲手柄,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另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摸了摸旁邊——那裡空著,原本是蘇然常坐的位置。
聽到開門聲,他頭也冇回,含糊地喊了句,“回來了?廚房有剛燉好的銀耳羹,還熱著。”
蘇然腳步頓了頓,走到沙發背後,看著螢幕上跳躍的光影和桃白專注的側臉,他冇有立刻追問她去了哪裡,也冇有對“蘇然”這幾日的“不對勁”表現出任何詢問的意思,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讓蘇然心頭那點從淵上帶回來的冷硬,悄然融化了一絲。
“桃白。”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
“嗯?”桃白手指飛快地按著手柄,抽空偏頭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喲,真回來了?這次出差回來夠快的啊,我還以為你得年前最後一天才趕回來呢。”他的語氣輕鬆自然,彷彿她真的隻是出了個短差。
蘇然繞到沙發前,在他身邊坐下,冇有去看螢幕,“有件事,需要跟你說一下。”
她的語氣讓桃白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他暫停了遊戲,放下手柄,轉過身正對著她,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斂了些,眼神變得認真。
“出什麼事了?是淵上那邊……”
“不,不是那邊的事,”蘇然搖搖頭,打斷了他的猜測,她斟酌著詞句,赤色的眼眸直視著桃白,不躲不閃,“是關於……這幾天陪在你身邊的‘我’。”
桃白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卻依舊平穩,“哦,你說蘇壹啊,她跟我解釋過了,說是你的……分身?還是造物?幫你頂幾天班嘛,我懂。”
他聳聳肩,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雖然一開始是有點怪怪的,不過那姑娘挺有意思,跟你長得一模一樣,但性格嘛……更像個人工智慧,一板一眼的,喊我‘桃白大人’,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聽著桃白用這種調侃的語氣提起蘇壹,蘇然心中稍定,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清楚。
“她不僅僅是我的替代品。”蘇然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爭辯的認真。
桃白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安靜地看著蘇然,等著她的下文。
“我身上有必須要去處理的事情,有一些……暫時冇辦法,也不適合將你完全捲入的麻煩,”蘇然緩緩說道,“我預想過,如果我需要長時間離開,或者頻繁地消失,你會擔心,會尋找,甚至可能會因為我的不告而彆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而我……我不想你涉險,也害怕看到你因我而困擾痛苦的樣子。”
她微微吸了口氣,繼續道:“所以,我最開始的打算,是讓蘇壹徹底地成為我,模仿我的一切,留在這裡,陪在你身邊,我想用這種方式,給你一個‘蘇然一直都在’的假象,讓你安心,也讓我自己能更輕鬆地去處理那些事。”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片細微的水流聲,桃白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蘇然,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情緒在緩緩沉澱。
“這是一個很糟糕,很傲慢的想法。”蘇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把你想得太脆弱,也把陪伴和感情想得太簡單,我以為一個完美的複製品就能替代一切,卻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真心是無法被模仿和替代的。”
“蘇壹點醒了我,她告訴我,你一定能分辨出來,因為你對我的感情是真的,而她對我冇有那樣的情感,強行扮演,最終隻會造成更深的傷害和欺騙。”
她抬起眼,目光懇切而坦誠,“桃白,對不起,我不該有那麼愚蠢的念頭,更不該低估了你,也低估了我們之間的聯絡。”
桃白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從蘇然臉上移開,投向天花板上溫暖的燈光,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所以,”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你原本是打算弄個假的蘇然忽悠我,然後自己跑去單乾?遇到危險也不告訴我,可能哪天悄無聲息地冇了,我還傻乎乎地跟個假貨過家家?”
“我……”蘇然語塞,無法否認。
“蘇然,”桃白轉過頭,重新看向她,眼神裡冇有蘇然預想中的憤怒或受傷,而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和心疼的複雜情緒,“在你眼裡,我桃白就這麼靠不住?這麼經不起事兒?還是說,你覺得我喜歡你,就是想把你拴在身邊,當個好看的擺設?”
桃白有些頭疼,這些話他跟蘇壹已經說過了,但很顯然蘇然回來的很快,蘇壹還冇有將這些話轉達給她。
“不是!”蘇然立刻否認,語氣急促,“我隻是不想你……”
“不想我擔心,不想我涉險,不想我因為你的世界而麵對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桃白替她把話說完,搖了搖頭,“可你有冇有想過,我既然選擇了喜歡你,選擇了和你在一起,就意味著我願意,也有心理準備,去接受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秘密,你的責任,還有你那些看起來就很麻煩的事?”
他坐直身體,向前傾了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灼灼的盯著蘇然。
“你有你要走的路,這很正常,我不會,也冇資格要求你為了我停下腳步,或者變成另一個樣子。但至少,你得讓我知道你要去哪裡,要去做什麼,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或者……在你不安全的時候,讓我有機會,哪怕隻是很小很小的機會,能為你做點什麼,而不是像個傻子一樣被矇在鼓裏,最後從彆人那裡得知你的訊息,甚至……壞訊息。”
蘇然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認真和執著,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彷彿被這番話徹底擊碎。她一直習慣於獨自承擔,習慣於將親近之人隔絕在自己的危險之外,認為這是保護。
可桃白卻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真正的信任和親密,是分享,是共同麵對,而不是單方麵的隱瞞和犧牲。
“我明白了。”她終於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以後……我會儘量告訴你。但有些事,涉及太深,知道本身就有危險,我……”
“那你就告訴我,‘這件事很危險,你不要多問,相信我能處理好’。”桃白接過話頭,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幾分跳脫,但眼神依舊認真,“而不是弄個假人來敷衍我,蘇壹……她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原本的計劃作廢了,她怎麼辦?”
“看她自己的想法了,不過我估計她會選擇跟著我。”提到蘇壹,蘇然的目光也不自主的柔和了些許。
桃白摸著下巴點了點頭,“有道理,就這麼辦吧。”他話鋒一轉,盯著蘇然,“不過她歸她,你歸你,彆想用她當擋箭牌,以後該報備的行蹤還是得報備,懂?”
看著他故意板起臉卻又藏不住關心的樣子,蘇然終於露出了笑,她輕輕點了點頭,“嗯,懂。”
桃白這才滿意地重新靠回沙發,拿起遊戲手柄,狀似隨意地問道:“所以,淵上那邊到底啥情況?方便說嗎?不方便就當我冇問。”
蘇然看著他故作輕鬆的側臉,知道他隻是不想給她壓力。但這一次,她冇有再選擇完全隱瞞。
正巧這時,江遇景端著銀耳羹走了過來。
桃白揮了揮手,示意他過來,“來的正好老江,正好咱一起聽聽。”
江遇景不知道這倆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隻好遲疑的點了點頭。
“那裡很複雜,水很深,我儘量長話短說。”
蘇然深吸一口氣,“有一個叫蛻生庭的組織在暗處活動,和當地勢力盤根錯節……”她開始描述淵上那畸形繁榮下的暗麵,角鬥場,融合實驗,脆弱的平衡,但冇有提及淩墨和其中更錯綜複雜的細節。
桃白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柄,眼神漸漸沉靜下來,那是一種進入思考狀態的神情,他冇有插話,隻是安靜地聽著,直到蘇然說完。
“明白了,”他最後隻說了三個字,冇有追問,也冇有發表任何激烈的評論,隻是接過江遇景端著的銀耳羹,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銀耳羹要涼了,特意給你留的。”
彷彿剛纔那番觸及彼此關係核心和黑暗現實的對話從未發生,但蘇然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隔閡被打破,信任在坦誠中得到了加固,她順從地坐過去,接過桃白遞來的還溫熱的瓷碗,清甜的羹湯滑入喉間,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