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斑,五十嵐千景安靜地坐在長餐桌的一端,手裡捧著一份今日的《淵上晨報》,頭版頭條是某位政客的慈善晚會,副版角落纔有一則不起眼的簡訊。
“東區近海養殖場汙染清理作業完成,發現不明生物殘骸已妥善處理。”
他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滾燙,帶著濃鬱的焦苦香氣,是他特意從某個朋友那裡訂購的豆子,手工烘焙,研磨粗細剛好。
苦澀在舌尖化開,喚醒每一根神經,這感覺讓他很受用。
蘇然從客房裡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男人穿著熨帖的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和一塊簡約的機械錶,晨光勾勒出他專注的側臉輪廓,安靜得像一幅古典油畫。
她冇說話,徑直走向走廊儘頭的浴室,半小時後,她重新出現在餐廳,已經換上了一身輕薄的黑色絲質襯衫和長褲,長髮鬆散地束在腦後,她在五十嵐千景對麵坐下,麵前已經擺好了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她端起來,小啜一口,眉頭立刻擰在一起。
“你喜歡歐陸式?”蘇然挑眉,放下杯子,咖啡很濃,苦得讓她舌尖發麻。
五十嵐千景合上報紙,摘下那副讓他看起來更像一位學者的無框眼鏡,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是的。離開出雲之後,我首先在歐洲待了兩年,在維也納一家老咖啡館裡養成了這口味。”
“哦。”蘇然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下次不用準備我的了,但如果你願意把咖啡換成紅茶,那就當我冇說。”
“我明白了。”五十嵐千景喝完杯中最後一口咖啡,杯底與瓷碟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正好我也想換換口味,蘇小姐想去嚐嚐本地特色早餐嗎?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他們的湯粉和粥很地道,就在騎樓老街那邊。”
蘇然盯著他看了好半天,那雙紅瞳裡閃過一絲審視,確認他是認真的之後,她有些狐疑地開口道:“我來這裡不是為了——”
“品嚐美食,我當然知道,”五十嵐千景溫和地打斷了她的話,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帶著瞭然的笑意,“但我認為,這是您瞭解淵上這座城市的開始,一座城市真正的麵貌,應當隱藏在它的街頭巷尾。”
蘇然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吧。”
早餐店藏在一條熱鬨的巷子裡,招牌蒙著經年的油汙,字跡有些模糊。
早茶店藏在騎樓老街深處,招牌是褪了色的木匾,上書“瓊香茶室”四個字,店門口擺著幾盆茂盛的九裡香,香氣與食物味道混雜。
店裡人聲鼎沸,吊扇在頭頂嗡嗡轉動,勉強攪動著濕熱空氣,穿汗衫的老伯,拎菜籃的阿姨,麵板曬成古銅色的漁民,還有幾個穿著花襯衫看似遊客實則眼神精明的人,擠滿了不大的空間。
空氣裡瀰漫著骨湯,海鮮,炸物和熱帶水果的複雜香氣,嘈雜的談笑聲,碗碟碰撞聲,灶台火焰的呼呼聲,織成一張充滿市井生命力的網。
五十嵐千景顯然和掌櫃相熟,幾句帶著當地方言口音的寒暄後,掌櫃笑著將他們引到角落裡一張靠窗且相對安靜的小桌,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海鮮粉湯,一碟金黃酥脆的薏粑,兩杯深紅透亮的鷓鴣茶,還有一小碟黃燈籠辣椒醬就端了上來。
“試試看,地道的吃法要加一點這個。”五十嵐千景示意那碟辣椒醬,自己先掰開一個薏粑,夾起一筷子粉湯,就著鷓鴣茶吃了起來,動作十分自然。
蘇然學著他的樣子嚐了嚐,粉湯鮮甜,帶著濃鬱的海鮮味,薏粑外酥內軟,微甜,配著略帶苦甘的鷓鴣茶,味道層次豐富。
她慢慢地吃著,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周圍嘈雜聲中的資訊。
“……昨晚港區碼頭倉庫那場看了冇?‘海鬼’對‘鐮鼬’,打到後半夜!”
“看了看了!丟他老母,賠到褲穿窿!都說‘海鬼’在水邊無敵,哪想到‘鐮鼬’臨場瘋了一樣,那速度,跟鬼影一樣……”
“聽說‘鐮鼬’是從三號實驗室那邊流出來的?融合度怕是有四成咯?”
“何止!我表哥在‘淨庭’做清理,他說這批‘次品’猛到嚇人,好幾個都快到臨界點了,硬是被壓下來丟進角鬥場……”
“嘖,可惜了,要是完美融合,說不定能成使徒……”
“小點聲,不要命了?!”
對話從鄰桌幾個像是剛下夜班的水手或碼頭工人那裡傳來,他們壓低了聲音,用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交談,語氣裡的興奮和某種扭曲的敬畏掩飾不住。
蘇然夾起一塊薏粑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但眼睫微微垂下。
她喝了一口鷓鴣茶,然後轉向五十嵐千景,聲音平靜無波,“地下角鬥場?融合度?次品?使徒?”
五十嵐千景也在喝茶,聞言放下粗糙的陶杯,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樣子,但鏡片後的眼睛,卻深了幾分。
“看來您聽到了。”他低聲說,目光掃過那桌已經匆匆喝完茶離開的男人,“這就是淵上的另一麵,或者說,是‘蛻生庭’願意讓部分人看到的那一麵。”
“蛻生庭?”蘇然再次捕捉到這個名詞。
“我給那個組織起的代號,‘蛻去凡軀,孳生新我’。他們自己如何稱呼自己,暫且不知。”
五十嵐千景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如我之前所說,他們致力於將人類意識與災厄進行深層融合,追求‘可控的進化’。但融合實驗成功率並不高,那些失敗的產物,也就是冇能戰勝災厄的意識,身體發生異變,卻又冇完全變成災厄的‘半成品’,就被視為‘次品’或‘廢料’。”
他頓了頓,看著蘇然的眼睛,“而這些‘次品’的主要去處之一,就是遍佈淵上各處,隱藏在碼頭倉庫,廢棄度假村甚至地下溶洞裡的角鬥場,在那裡,他們被強迫互相廝殺,供某些有特殊嗜好的‘觀眾’取樂,同時也是一種壓力測試,觀察他們在極端戰鬥下,是否會突破臨界,完成最後一步‘蛻變’,或是徹底崩潰成無理智的怪物。”
蘇然放下了筷子,粉湯依然冒著熱氣,但她已經冇了胃口。“當地的斫木之刃呢?他們不管?這裡不是邊防重鎮嗎?”
五十嵐千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什麼溫度,與周圍熱鬨的早茶氛圍格格不入,“蘇小姐,您認為,在淵上,是‘蛻生庭’滲透了斫木之刃,還是斫木之刃在某些層麵上,已經和‘蛻生庭’達成了某種共識?”
“至於海防……防線防的是外來的建木,可不防內部進化。”
蘇然瞳孔微縮。
“想去看看嗎?”五十嵐千景忽然問道,語氣輕鬆得像在問要不要再添兩碗粥,“最近的一個場子,就在港區那邊,這個時間,應該正好有一場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