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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穿著附著玄鳥花樣的貂皮裘衣,裘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頭上戴著紫玉冠帽,帽上附著幾顆瑩潤潔白的珍珠。
他的眼睛裡盛著滔天的怒火,緊緊盯著麵前的兩人,拳頭攥得死緊,青筋畢現。
江蕙看清來人,被嚇了一跳,這不是彭三嗎?她心中叫苦不迭,這幾天預料的最壞結果還是發生了。
彭三去陳掌櫃的鋪子裡堵她不成,終歸是直接找上門來了。
阿蕙回過頭,身後的寒州倒是一派鎮定自若的樣子。
他靜靜地坐在木椅上,一隻胳膊綁著帶血的紗布,另一隻手輕釦著桌麵,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彭三爺看到麵前男人這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更來了氣,“嘩”的一下抽出劍,指著寒州道,“姦夫!你和我的女人私通,竟還敢在這裡看戲!”阿蕙心裡氣了個半死,這兩個男的,一個喊打喊殺,一個看好戲。
如果不是為了錢,這兩人她是一個都不想應付,自己溜之大吉,管他們怎麼吵。
可寒州還受了傷,要是他倆發生衝突,寒州一劍被刺死,日後他家人找上門來,她自己不就完了?她心中叫苦,連忙撲上去,抓住彭三的衣角,“三爺,您彆衝動!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彭三聽到女人的哀求,低下身,雙目微眯,手緊緊握著女人的肩膀,“好,那你告訴我,你們倆是什麼關係?”江蕙手心泛著冷汗,心中砰砰直跳。
若她說他倆是清白的,兩人不過是簡單的救助關係,那麼相當於在寒州麵前自己戳破謊言,自己對他並無真心。
若她當著彭三的麵,說自己和寒州日久生情,彭三很有可能一氣之下刺死寒州。
在越危險的處境,她反而越是冷靜。
她強壓下心中的緊張,紅了眼眶,對著彭三怒氣沖沖的臉哽咽道,“是阿蕙自己傾慕寒州公子,寒州公子人品貴重,從未對阿蕙有所冒犯,三公子千萬不要誤會寒州公子。
”既不能在彭三麵前承認私通,又不能在寒州麵前自打臉,隻能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她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阿蕙覺得自己彷彿一個人走在鋼絲上,每一步都走得及其危險,一不注意就會掉入萬丈深淵。
彭三看著她這副樣子,緩緩鬆開了握在她肩上的手,劍也抽回來,怒極反笑,“好好好!阿蕙,你之前一直躲著我,不肯給我做妾,說自己現在隻想一個人做些營生,不想嫁人。
”他凜冽的目光投向椅子上風輕雲淡的男人,眼中滿是憤恨“冇想到,你的話都是誆我的!寧肯倒貼一個什麼都冇有的小白臉,也不願意嫁給我!”阿蕙埋著頭,一動也不敢動。
心裡卻鬆了口氣,無論如何,現下總算是不會出人命了。
她心情正稍稍平複了一下,卻聽背後的寒州道,“不知這位公子所說的“小白臉”是何意?”寒州抬起頭,手指還在輕釦著桌麵,冷冷看向彭三。
彭三指著對方,手顫抖著,冷聲道,“你一個四肢健全的大男人,靠女人養著,難道不是小白臉?”桌麵清脆的輕釦聲戛然而止,寒州的唇角彎起,淡淡道,“彭三公子真是令在下大開眼界。
一個靠著父母養著,天天鬥雞走狗的紈絝,怕是比寒某更有成為小白臉的潛質。
”這話宛如平地起驚雷,彭三大怒,目眥儘裂,“好你個吃軟飯的!竟敢如此詆譭老子!”他猛地抽劍,直直地向寒州刺來,“老子今天不殺了你,老子就把名字倒過來寫!”阿蕙大驚,冇想到彭三控製不住情緒,真準備殺了對方。
她震驚之下忙撲到寒州身上,緊緊護住他。
要是讓彭三把寒州這位名門公子殺了,她纔是真的吃不了兜著走。
冒著冷光的劍刃像疾飛的箭矢一樣,直直地刺來,阿蕙可不想真死在這裡,當劍逐漸靠近她的身體時,她的身體微偏了一點,原本對準心臟的劍刺入了胸膛。
劍刃刺破身上的布料,發出咯吱的聲響,進而刺進麵板。
大腦在刹那間失去了知覺,下一秒痛感如潮水般洶湧地襲來,剝奪了她全身的力氣,一種酥麻感頓時覆滿全身。
好痛……她覺得自己好像溺在無儘的海洋裡,眼皮漸漸無力,她竭力睜開,想看清眼前的景象。
彭三一時冇刹住手,刺錯了人,他連忙抽回劍的一霎,大量鮮紅隨著劍柄汨汨流出,驚恐瞬間布上他的臉頰。
他慌亂地跑開,在門前被門檻絆了一跤,摔了個底朝天,但他來不及喊痛就跑走了。
阿蕙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之景變得虛幻。
冥冥之中,她好像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聽到有人慌亂地叫她的名字,“阿蕙,阿蕙!醒醒!”是誰呢?她想。
這麼多年,她都一個人走過來了。
幼時,隻有娘會這樣溫柔地喚她,可娘被那個酒鬼家暴欺負了一輩子,剛過了三十歲生辰就走了。
那個酒鬼隻會打她,罵她,用一切惡毒的話語詛咒她。
閉上眼睛的那刻,她想,這個聲音一定是假的。
她從來不相信有人會拯救她,能救她的隻有她自己。
———江蕙醒來的時候,暖暖的陽光穿過枝丫間交錯的綠葉,透過蒙著灰塵的玻璃窗,明晃晃照在她身上。
世界彷彿都迴歸了最初的寧靜,冇有喧囂,冇有喊打喊殺,冇有陰謀算計,也冇有苦痛。
這是……什麼時分?她忽然有些茫然,以前,她總是儘可能及時把握身邊的一切情況,不讓任何事逃脫自己的掌控。
而如今,她在一個陌生的時間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睡了多久?她睡著的時候,外麵發生了什麼?彭三還來找過麻煩嗎?她家裡的東西被村裡那群看不慣她的人偷了嗎?寒州在她睡著的時候,和部下取得聯絡,已經走了嗎?懷揣著無數的疑問,她想要支起身子,下床檢視。
下一秒,她卻被一股巨大的痛感席捲,四肢百骸像是被針紮了般,每動一下都伴隨著剜骨般的痛楚。
“痛……”她在刺激之下驚撥出聲,鼻尖冒出層層熱汗,痛感讓她動彈不得。
外間的腳步聲匆匆靠近,男人的冷喝聲傳來,“你動什麼!”阿蕙抬起頭,寒州正站在她的臥房門口,端著一碗湯藥。
他眼中本來充滿了責備,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突然變得柔和。
“阿蕙,你彆動,你還有傷。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點。
江蕙覺得他有點奇怪。
他端著湯藥走到她床邊,吹了吹氣。
江蕙起身,想要去喝勺子裡的湯藥。
“彆動。
”他說。
江蕙於是冇有再動,看著他把勺子裡的藥喂進自己的口中。
他的神色冷靜而專注,攪拌、盛勺、喂藥,動作自然而嫻熟。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江蕙真不敢相信這樣的貴族公子還會做照顧人的事。
畢竟前段時間,他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砍柴做飯洗衣全是她自己一個人做。
她心中泛上一層淡淡的欣喜,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寒州會為了她做這些,是否說明,她的攻心計劃有了很大的進展?“現在是什麼時候?我……睡了幾天?”她問道。
“一月。
”他道。
阿慧有些驚訝,她竟然睡了一個月,早知道傷的這麼嚴重,她還真不一定願意替他擋箭。
她沉浸在思緒中,忽然意識到,已經一個月了,寒州竟然還冇走。
她試探性的開口,“你……不走了嗎?”男人放下了碗,給她掖好被角,眼底的暖意像春水一般潺潺不絕,“阿蕙,明日我會回京城。
”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肌膚傳來溫暖的溫度,目光專注而溫情。
阿慧心裡高興極了,成功近在咫尺,以至於他的長篇大論在她耳裡也悅耳起來,“我遭政敵追殺,此番回去,需要先安定局勢,你跟著我回去不安全。
你且在此等候兩月,到時候,我辦好納妾文書,風風光光的迎你入府。
”他知她動機不純,一開始救下自己,是存了挾恩換錢的意思。
他本來厭惡這種心懷叵測之人,可聽她說“自知攀不上公子家的門楣”,心思又有了些微微的異樣。
她是個有自知之明的女人。
後來他想,她隻是受苦受多了,因此纔會如此渴望錢罷。
隻要有自知之明,謀求榮華富貴,也不算什麼。
他對有自知之明的人,總是願意抬舉。
既如此,不如送她個大造化,納她作妾罷。
她對自己這幾個月關懷備至,細心照顧,人也生的不錯,還能說會道。
朝堂鬥爭激烈,庶務繁多,政事之餘,若有個可以聊天解悶的美妾,倒也算的上件樂事。
在她替他擋了劍之後,他曾有瞬間的茫然和錯愕。
世上竟然真的有人,願意為了另一個人去死。
他平生最羨楚霸王,若得虞姬相隨,此生又有何憾?她昏迷的幾天,他心裡一直擔憂,雖說請了大夫,說了冇有性命之危,可他總是焦灼。
他怕她醒不來。
所以,今日看她醒來牽扯傷口,痛到想哭的神情,他既驚喜又心疼。
她為自己受了太多苦了,他要補償她,納她作妾,讓她再也不用受衣食之苦,再也不用受人欺淩。
他抬頭注視著她的神情,想從裡麵捕捉到心願達成的喜悅,卻發現,阿蕙的笑容凝住了。
“怎麼了?”他關心道,右手覆上她的掌心,她的手心冰涼,他一邊皺眉一邊給她掖好了被角,“你身子發涼,不要老動,容易出虛汗發燒。
”阿蕙此時可管不了什麼發不發燒的。
她整個人已經被他要納她做妾的訊息鎮住了。
她要的是錢,可不是給人做妾啊!她欲哭無淚,她可不想進了高門大院以後,和一群女人勾心鬥角地爭寵,然後年老色衰的時候被拋棄。
不是,納自己一個農女進門,他爹孃允許嗎?就不覺得自己會玷汙他們家的門楣嗎?寒州看著她垂頭喪氣的樣子,麵色微微沉下來。
難不成,她想憑著對他的救命之恩,做他的正妻?若她真是這樣想,他的目光冷下來,他可萬萬不能娶這樣的女人。
他國公府的門楣,一般官員的女兒進來也隻能做妾。
世上貴賤有彆,他能娶她一介農女進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她怎敢奢求更高的名分!他原本還以為,她是個有自知之明,會守著本分的女人,冇想到竟然是這樣野心勃勃。
阿蕙看到他的臉色愈發難看,忙擠出笑容,填補道,“郎君願意娶我一介農女,我自然萬分感動。
隻是,我身份低微,若進了府,隻怕會讓夫人老爺不高興,引得郎君家中失合。
”原來她在意的是這個。
寒州麵色緩了緩,柔聲道,“你不用怕。
我已和尊長在信中提起你,我父母不是那等狹隘之人,他們知道你對我的救命之恩,已然準許娶你之事。
”阿蕙忽然有種無力之感。
她難道真的要給人做小老婆,靠男人的恩寵活一輩子嗎?她眼底泛酸,忽然想起娘來。
當年娘是鎮上有名的絲綢鋪李掌櫃的女兒,也是方圓幾裡數一數二的美人,追求的富家子弟無數。
可她愛上了鋪子裡的一個小學徒,不顧長輩的攔阻執意嫁給了他。
後來,小學徒繼承了絲綢鋪,納了很多年輕美貌的妾室。
而她,她年老色衰被拋棄。
小學徒有了錢就喜歡喝花酒,每次喝了酒,就醉醺醺的打罵她。
她乾著家中最累的粗活,受著最重的打罵,終於有一天,她死了。
死前,她握住自己女兒的手,哽嚥著道,“世上男兒多薄倖,無論如何,咱們女人也要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阿蕙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難道自己也要走上嫁人生子這條道路嗎?寒州看她紅了眼眶,以為她是喜極而泣,低聲安慰道,“你不用怕,我至多兩月就來接你。
”說著,他解開腰間的玉佩,遞給她,摸著她的頭,笑道,“拿著這個,這個就算咱們的定情信物吧。
”阿蕙被他的聲音扯回神來,低頭看向玉佩,猛然怔住。
她從小在絲綢鋪裡,見的配飾多了去了。
那玉佩是由上好的羊脂玉做成,玉質瑩潤而潔白,雕成一朵雍容華貴的巨大牡丹,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這麼大的一隻玉佩,應該值很多錢吧。
她忽然冒出一個大膽不已的想法,眼裡的酸澀頓時止住,她對上男人包含溫情的目光,柔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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