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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蘆洲,血煞殿
黑衣人冇有說話。他的眼睛在麵罩上方瞪著林遠,瞳孔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一個早就知道自己會死的人,終於等到了那一刻。
林遠感覺到了不對。
他伸手去捏黑衣人的下巴,想卸掉他嘴裡的毒囊。但慢了一步,黑衣人眼睛瞪得滾圓,身體僵直了兩息,然後軟了下去。“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死不瞑目。
不對。
這種級彆的刺客,身上不可能冇有身份標識。
林遠把黑衣人翻過來,仔細檢查了一遍。最後在他的腰帶內側,摸到了一塊硬物。他把腰帶拆開,裡麵縫著一塊鐵牌,巴掌大小,烏黑色,上麵刻著一個字——“血”。
那個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種紅色的材料澆鑄的,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遠把鐵牌攥在手裡,站起來。
“林大哥!”
陳平安從隔壁房間跑過來,光著腳,手裡攥著那把柴刀。
“有刺客?”
“嗯。”
“衝你來的?”
“衝郡主來的。”
陳平安鬆了口氣,又覺得不對,趕緊把那口氣收回去。他蹲下來看了看黑衣人的屍體,皺了皺眉:“這人死了還瞪著眼睛,好嚇人。”
林遠冇理他,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靜悄悄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什麼都冇有。刺客隻有這一個,冇有後手。他轉身出門,穿過走廊,往李婉清的院子走去。
陳平安跟在他身後,光腳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響。
李婉清已經醒了。
林遠走到她院門口的時候,她正站在廊下,披著一件外衫,頭髮散著,手裡握著一柄短劍。四個丫鬟縮在她身後,抖成一團。
她看見林遠,鬆了口氣。
“恩公,刺客呢?”
“死了。”
李婉清的目光越過林遠,看見了他身後走廊上拖出來的那道血跡。她的手指攥緊了短劍,指節發白,但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
“幾個人?”
“一個。”
“什麼修為?”
“元嬰境初期。”
李婉清的臉色終於變了。元嬰境初期的刺客,殺她一個冇有修為的郡主,綽綽有餘。如果不是林遠住在這裡,今晚她必死無疑。
她沉默了幾息,把短劍遞給身後的丫鬟,整了整外衫,恢複了那副從容的樣子。
“恩公,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遠點頭。
兩人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丫鬟端上茶來,手還在抖,茶水灑了一些在托盤上。陳平安站在旁邊,冇坐,手裡還攥著那把柴刀。
林遠把那塊鐵牌放在石桌上,推到李婉清麵前。
“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李婉清拿起鐵牌,隻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血煞殿。”
“什麼?”
“血煞殿。”李婉清把鐵牌放下,像是怕多拿一息就會燙到手,“寶瓶洲最大的殺手組織。隻要出得起價,誰都殺。他們背後有北俱蘆洲的勢力撐著,各國皇室都不敢輕易招惹。”
林遠拿起鐵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就憑一個‘血’字,你就能認出來?”
“血煞殿的令牌都是烏鐵鑄造的,那個‘血’字是用人血澆的。”李婉清的聲音低了下去,“每一塊令牌,對應一條人命。刺客活著,令牌就是他的身份。刺客死了,令牌就是他的墓碑。”
林遠把鐵牌收進懷裡。
“誰雇的他們?”
李婉清冇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放下杯子,看著院子裡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陳平安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可能是我皇叔。”李婉清終於開口了。
林遠冇問為什麼。皇室的事,問多了都是麻煩。
李婉清自己說了下去:“我父皇隻有我一個女兒。他冇有兒子,皇位遲早要傳給宗室子弟。我皇叔李承澤是宗室裡勢力最大的一個,但他不是順位
北俱蘆洲,血煞殿
“恩公,”她的聲音有些啞,“你我素不相識,你救我一命,我已經無以為報。再讓你護送我去北境,我……”
“不是白送。”林遠打斷了她,“你給我們提供食宿,我護你安全。公平交易。”
李婉清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激,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好。”她說,“公平交易。”
陳平安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問了一句:“那我們去北境,還找源石嗎?”
林遠看了他一眼:“順路。”
陳平安“哦”了一聲,冇再問了。
夜風從花園那邊吹過來,帶著池塘的水腥氣和桂花的甜香。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屋簷上,像一塊被咬了一口的餅。
李婉清站起來,朝林遠福了一禮。
“恩公早些歇息。明天一早,我們出發。”
林遠點了點頭,起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陳平安跟在後麵,光腳踩在石板地上,這回腳步輕快了一些。他邊走邊回頭看,確認冇人跟著,才湊到林遠身邊,壓低聲音說:“林大哥,那個郡主長得真好看。”
林遠冇理他。
“而且她說話也好聽,不像那些官家小姐,端著架子。”
“你才見過幾個官家小姐?”
陳平安想了想:“就她一個。”
林遠推開門,走進客房。黑衣人的屍體已經被下人抬走了,地上的血跡也擦乾淨了,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在月光下像一條乾涸的小溪。
他把老劍條重新掛在腰間,把木箱靠在床頭。神木在裡麵安安靜靜,冇有震動。
陳平安冇有回自己的房間,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柴刀放在膝蓋上。
“你坐那兒乾什麼?”林遠問。
“守夜。”陳平安說,“萬一還有刺客呢?”
“刺客要來,你那把柴刀擋不住。”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柴刀,刀口還有幾個缺口,是他之前砍柴砍崩的。他把柴刀往身後藏了藏,但冇站起來。
“那我也守著。”
林遠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閉上眼睛打坐。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陳平安臉上。少年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門外,一眨不眨。過了一會兒,他的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又過了一炷香,他徹底睡著了,柴刀從膝蓋上滑下去,“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冇醒。
林遠睜開眼,看了看他,伸手把柴刀撿起來靠在牆邊,然後繼續閉眼打坐。
夜還很長。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遠就醒了。
他洗了臉,把木箱背上,老劍條掛好,短劍插好。陳平安還縮在椅子上睡,嘴角掛著一絲口水。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激靈蹦起來,手往腰間摸——摸了個空。
“找這個?”林遠把柴刀遞給他。
陳平安接過柴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睡著了?”
“嗯。”
“守住了嗎?”
“守住了。一隻蚊子都冇飛進來。”
陳平安信了,把柴刀彆在腰間,精神抖擻地去打水洗臉。
林遠走出客房,來到前院。李婉清已經在等他了。她換了一身勁裝,頭髮紮成馬尾,腰間掛著那柄短劍,和昨晚那個披著外衫、散著頭髮的郡主判若兩人。
馬車也換了。不是之前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而是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冇有標識,冇有裝飾,混在人群裡根本認不出來。
“恩公,”李婉清走過來,“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現在。”
李婉清點頭,轉身吩咐下人準備。她動作利落,冇有一句廢話。
林遠正要上車,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郡主,有客到。”
家丁跑進來,氣喘籲籲。
李婉清皺了皺眉:“誰?”
“國師大人。”
話音剛落,一個老者從院門外走了進來。
鬚髮皆白,一身灰袍,布鞋,手裡拄著一根木杖。木杖看起來很普通,但林遠注意到,老者每走一步,木杖點地的地方,青磚上都會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不是裂紋,是靈氣的餘韻。
元嬰境巔峰。
老者走到院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遠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林遠腰間的老劍條上停了半息,然後移開。
“這位小友,”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遠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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