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錦鯉與掃把星------------------------------------------。，他維持著一個姿勢：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被老師罰坐的小學生。他麵前那杯加了槐花蜜的茶已經涼透了，水麵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映出他蒼白又侷促的倒影。。，趿拉著拖鞋，一會兒去廚房切盤水果，一會兒又去陽台收幾件衣服。他像一隻忙碌又悠閒的蜘蛛，在自己的網中央遊刃有餘地穿梭，偶爾停下來，用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打量一下粘在網上那隻不知所措的飛蟲。“吃個蘋果。”沈槐把一盤切得整齊的果盤推到崔椿麵前，笑容可掬，“自家院子裡長的，冇打農藥。”，喉嚨動了動。作為一棵植物，他對同類有著天然的排斥與親近感，這種矛盾的心情讓他無所適從。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蘋果光滑的表皮，突然——“啪嗒。”，半杯涼茶精準地潑在了他高領毛衣的下襬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抱歉，我……”崔椿手忙腳亂地想去拿紙巾，胳膊又不小心碰到了果盤。果盤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裡麵的蘋果滾了一地，其中一個甚至骨碌碌地滾到了沙發底下。。，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崔椿緊繃的神經上。“冇事冇事，”沈槐終於打破了沉默，他慢悠悠地抽出幾張紙巾遞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無奈，“看來小崔同誌的運氣，確實有點……獨特。”，這是詛咒。
崔椿絕望地想。他知道，這隻是開始。自從他踏進這個院子，那股纏繞了他多年的、名為“厄運”的陰霾，就像找到了宣泄口，開始瘋狂地反噬。
“我……我還是走吧。”崔椿站起來，聲音發虛，“給您添麻煩了。”
“坐下。”
沈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蘋果，用袖子擦了擦，隨手放在桌上，然後指了指崔椿濕了一片的衣襬。
“你這身衣服，出門會被當成尿褲子的。而且，”他頓了頓，目光透過鏡片，牢牢鎖住崔椿，“你現在走出去，不出五十米，一定會踩到狗屎，或者被樓上扔下來的菸頭燙傷頭皮。”
崔椿：“……”
他信。他百分之百地相信沈槐說的是真的。這是他作為“掃把星”的被動技能——隻要他情緒劇烈波動，或者試圖逃離某種既定的“命運軌跡”，周圍的一切都會聯合起來阻止他。
“留下來。”沈槐重新坐回他對麵，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我幫你穩住氣場。你這棵香椿，太嫩了，靈氣外泄，根本鎮不住這些亂七八糟的煞氣。在外麵，你會被那些風水師聞著味兒找上門，把你切片研究，或者把你做成‘辟邪聖物’擺在門口。”
崔椿打了個寒顫。沈槐描繪的畫麵，比他想象中還要恐怖。
“在這裡，你是安全的。”沈槐指了指頭頂，“我這棵老槐樹，根紮得深，陰氣重，剛好能中和你那招蜂引蝶的陽氣。而且……”
他笑了笑，冇說出口。
而且，你這棵行走的“錦鯉”，雖然平時倒黴，但關鍵時刻的運氣好得驚人。這種特質，對他接下來的計劃有大用。
“我需要一個助手。”沈槐換了個說法，“我對現代社會的某些規則不太熟悉，比如……怎麼合法地坑一筆钜額拆遷款。而你，作為開發商派來的評估師，應該很清楚他們的底線在哪裡，對吧？”
崔椿愣住了。他冇想到沈槐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甚至帶著點無賴。
“我……我不會騙人。”他弱弱地辯解。
“誰讓你騙人了？”沈槐嗤笑一聲，“我們要做的是‘合理合法地爭取最大權益’。這需要專業知識，顯然，你那邊的實習生是幫不上忙了。”
提到實習生，崔椿又是一陣愧疚。他下意識地問：“那個實習生……他冇事吧？”
“能有什麼事？”沈槐滿不在乎地揮揮手，“磕破了點皮，縫了幾針，正好休息半個月，拿工傷賠償。說不定因禍得福，還能升個職。你看，這就是運氣，哪怕是壞運氣，換個角度看，也是好事。”
這邏輯……簡直強盜。
崔椿啞口無言。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反駁。在沈槐的邏輯閉環裡，黑能說成白，壞運氣能說成是轉運的前奏。
“所以，留下來。”沈槐站起身，拍了拍手，“客房在東側，很久冇人住了，我待會兒收拾一下。晚飯想吃清淡點還是重口味？作為補償，我可以做一頓香椿炒雞蛋——用的是我去年存的凍貨，味道還行。”
聽到“香椿炒雞蛋”，崔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他們同類的食物，是刻在基因裡的誘惑。
沈槐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光亮。他滿意地點點頭，轉身朝廚房走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就這麼定了。晚上七點吃飯，彆遲到，不然冇你的份。”
……
傍晚六點半，崔椿被迫開始了他在建國西路27號院的“助理”生涯。
沈槐給了他一把掃帚，讓他清掃院子裡的落葉。這本該是個簡單的任務，但對於崔椿來說，簡直是一場災難。
他剛掃攏一堆金黃的槐葉，一陣妖風（實際上是沈槐悄悄操控的一縷氣流）吹來，葉子瞬間散落四方；他好不容易追著葉子跑了一圈，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進了花壇裡，蹭了一臉的泥；他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土，結果不小心撞到了晾衣繩，上麵沈槐的幾件襯衫像天女散花一樣飄落下來，正好罩在他頭上。
“咳咳咳……”
崔椿頂著一頭襯衫，狼狽地從衣服堆裡鑽出來，正好對上倚在廊柱上看戲的沈槐。
沈槐手裡端著一杯酒，不知何時換上了一身絲綢睡袍，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小碟花生米，活脫脫一個看戲的老大爺。他看著崔椿那副灰頭土臉、眼神無辜又委屈的樣子，忍不住低笑出聲。
“看來，掃地的活兒不適合你。”沈槐走過來，幫他取下頭上的襯衫，動作看似體貼，指尖卻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愉悅，“去廚房幫忙吧，彆把碗打碎就行。”
崔椿垂頭喪氣地走進廚房。相比外麵的風霜雨雪，廚房簡直是天堂。
廚房裡瀰漫著濃鬱的香氣。沈槐正站在灶台前，熟練地顛著炒鍋。翠綠的香椿芽和金黃的蛋液在鍋裡翻滾，散發出令人垂涎的香味。崔椿吸了吸鼻子，那是同類被分解後釋放出的極致鮮味，對他這種植食性精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把盤子遞給我。”沈槐頭也不回地說道。
崔椿連忙拿起旁邊的白瓷盤遞過去。
就在沈槐準備將菜盛進盤子裡的瞬間，崔椿的手腕突然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又是那股該死的厄運之力！盤子脫手而出，旋轉著飛向地麵。
完了！
崔椿絕望地閉上眼。
“啪。”
預期的碎裂聲冇有傳來。
他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隻見那隻白瓷盤被兩根修長的手指穩穩地夾在半空中——那是沈槐的手。沈槐甚至冇有回頭，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另一隻手還在翻炒著鍋裡的菜，姿勢行雲流水，瀟灑至極。
“我說了，彆打破東西。”沈槐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我這盤子可是乾隆年的青花瓷，摔碎了，你這輩子都賠不起。”
崔椿看著那隻完好無損的盤子，驚魂未定。他第一次意識到，沈槐的實力可能遠超他的想象。那種舉重若輕的掌控力，絕不是一棵幾百年的樹精能做到的。
晚飯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開始。
一桌三菜一湯：香椿炒雞蛋、涼拌槐花、蘑菇燉雞，還有一鍋粘稠的雜糧粥。
崔椿本來還有些拘謹，但當筷子夾起第一口香椿炒雞蛋送入口中時，那種熟悉的、屬於“家”的味道瞬間擊中了他。他眼眶一熱，顧不得矜持，埋頭吃了起來。
沈槐坐在對麵，慢條斯理地喝著粥，看著對麵那個風捲殘雲的年輕人，眼神複雜。
這棵小香椿，活得真累。
明明是百木之王，自帶浩然正氣，卻因為生長環境封閉、化形晚、又揹負著這種可笑的“厄運”體質，活得像個驚弓之鳥。相比之下，自己這棵老槐樹，雖然也曆經滄桑，但至少學會瞭如何在汙泥裡打滾，如何在陽光下偽裝。
“慢點吃，冇人和你搶。”沈槐開口道，語氣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溫度，“以後天天都有。”
崔椿嘴裡塞滿了飯，含糊地應了一聲，冇敢抬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沈老師！沈老師！出事了！”
是居委會小劉的聲音，帶著哭腔。
沈槐放下碗筷，眉頭微蹙，起身去開門。
門口，小劉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指著街口的方向，語無倫次地說道：“沈、沈老師，不得了了！那個……那個上午來過的實習生，他、他瘋了！”
崔椿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
沈槐眼神一凜，迅速恢複了冷靜：“怎麼回事？慢慢說。”
“他在街口的拆遷指揮部裡，突然就發狂了！見人就咬！嘴裡還說著胡話，說什麼‘有鬼’、‘有鬼附身’！”小劉牙齒打顫，“現在警察和救護車都來了，但是……冇人敢靠近他！”
沈槐沉默了片刻，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門口、臉色同樣難看的崔椿。
“看來，”沈槐慢悠悠地轉了轉手腕，“今晚這頓飯後散步，得提前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對崔椿勾了勾手指：
“小崔，跟我去看看。你的‘傑作’，總得有個了結，不是嗎？”
崔椿僵硬地挪動腳步，跟了上去。
他看著沈槐挺拔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似乎捲入了一個遠比“拆遷”要可怕得多的漩渦之中。
而這隻老狐狸，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