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晝伏夜出的室友------------------------------------------。、本體是一棵百年香椿樹的精怪,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痛恨陽光,痛恨人群,痛恨這個名為“現代化”的鋼筋水泥叢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檔案夾裡夾著的紙張,是他花了三天三夜趕製出來的,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這片區域的房屋結構、管線分佈、以及……那些隱藏在建築縫隙裡、不為人知的“東西”。,剛纔經過的那口老井,怨氣值超標;比如,街角那家包子鋪的老闆,身上有三分之一的魂魄是紙紮人;再比如,眼前這個正唾沫橫飛、試圖跟他講道理的中年男人,印堂發黑,三日內必有血光之災。。他是專業的評估師,是開發商請來的“技術顧問”,他的工作是用科學的資料說服這些頑固的釘子戶,而不是用玄學嚇唬他們。“小崔啊,你看,咱們都是明白人。”那個自稱王經理的中年男人拍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肩膀生疼,“沈槐那邊,最難啃。那老頭兒,哦不,那沈老師,在街坊裡名聲很好,是個老頑固。你今天過去,好好跟他聊聊,條件嘛,可以適當放寬,隻要他肯簽。”,避開對方噴著口臭的嘴,悶聲應了一句:“我知道了。”,帶著點南方口音的軟糯,和他清冷的外表不太相符。作為一棵香椿樹,他天生喜陰,忌強光。今天的太陽雖不算毒辣,但對他這具剛剛適應城市節奏的肉身來說,已是巨大的負擔。他感覺麵板下的靈氣正在緩慢蒸發,像被放在文火上的冰,滋滋作響。,他聞到了一股讓他心悸的味道。、雨後泥土、以及淡淡槐花蜜的氣息。這股氣息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整個街區,尤其是剛纔他路過的那個院子——建國西路27號院。,有一棵極其古老的槐樹。,已經化形了。,在這個靈氣日益稀薄的時代,同類相殘或是相互利用的例子比比皆是。他本能地想避開那股強大的氣息,但王經理卻不由分說地把他和另一個同事推向了27號院的門口。“去吧,好好談。沈老師要是發了火,你們就說我馬上到。”王經理說完,便鑽進車裡,揚長而去,留下崔椿和另一個負責記錄的實習生麵麵相覷。,努力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他抬起頭,看向那扇略顯斑駁的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上書“積善之家”四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正氣。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三聲過後,院內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於根係蠕動的細微聲響。
正當崔椿以為冇人,準備轉身離開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男人,約莫三四十歲年紀,戴著金絲眼鏡,麵容儒雅,嘴角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他手裡還端著個茶杯,熱氣氤氳,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
“請問是……”
男人的話隻說了一半,目光落在崔椿臉上的瞬間,明顯頓了一下。那雙溫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類似於獵人看到獵物般的精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崔椿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聞到了。
那股濃鬱的、霸道的、屬於槐樹的味道,正是從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不僅如此,他還從這股氣息中,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來自同類的審視與……探究。
“您好,我們是宏遠地產的,關於房屋評估的事情……”崔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按照背好的台詞說道,聲音卻還是有些發顫。
“哦,開發商啊。”男人笑了,側身讓開一條道,“進來吧,外頭曬。”
他的笑容太過自然,讓人無法拒絕。崔椿遲疑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院子,那種被陽光炙烤的眩暈感頓時減輕了不少。院子裡種著一棵參天大樹,巨大的樹冠幾乎遮蔽了整個院落,隻在地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甜的槐花香,混雜著泥土的芬芳,讓人莫名安心。
這就是那棵古槐的本體。崔椿暗忖,這棵樹的氣場強大而內斂,遠非自己這棵年輕的香椿可比。
“坐,彆客氣。”男人指了指院當中的石桌石凳,“我叫沈槐,住這兒。你們是……?”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崔椿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拆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崔椿感到渾身不自在,尤其是對方那雙眼睛,彷彿能穿透他高領毛衣的遮擋,看到他脖頸處因為靈氣不穩而浮現的淡綠色紋路。
“崔椿。”他簡短地報上名字,冇提自己的職位,“我們來做最後的評估確認。”
“崔椿……”沈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在齒間輕輕碾過,像是在品味什麼美味,“好名字。香椿嘛,春天吃的,嫩得很。”
崔椿:“……”
他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發燙。這老槐樹……是在調侃他嗎?
這時,那個實習生已經迫不及待地拿出測量儀開始在院子裡轉悠了。沈槐也不在意,隻是給崔椿倒了杯茶。
“嚐嚐,今年的新茶,加了點自家的槐花蜜。”
崔椿看著杯中金黃色的茶湯,香氣撲鼻,但他不敢喝。精怪之間,飲食往來最為忌諱,誰知道這杯茶裡有冇有下什麼“錨點”或是“追蹤術”?
見崔椿不動,沈槐也不惱,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發出滿足的歎息。“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警惕麼?”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卻又讓人聽不出惡意。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院角的實習生突然慘叫一聲,手裡的儀器掉在地上,螢幕碎裂。緊接著,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向前重重地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頓時鮮血直流。
“哎喲!我的腿!怎麼回事!”
實習生抱著腿哀嚎起來。
沈槐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麵,然後看向崔椿,似笑非笑:“看來你們這位同事,運氣不太好啊。”
崔椿臉色一變。他剛纔分明感覺到,有一股微弱的煞氣從地底竄出,專門針對那個實習生。而這股煞氣的波動,與這個院子、與眼前這個男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是陷阱?
崔椿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體內的靈氣開始加速運轉,試圖抵禦可能到來的攻擊。但他忘了,自己此刻正處於靈氣虧空的虛弱狀態。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耳邊嗡鳴作響。他晃了晃身子,伸手想扶住石桌,卻抓了個空。
“小心!”
他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預想中與地麵親密接觸的疼痛並冇有傳來,一隻有力的手臂攬住了他的腰,將他穩穩地接住。一股沉穩而厚重的力量順著接觸點湧入他的體內,瞬間壓製了他體內躁動的靈氣,那股令人作嘔的眩暈感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崔椿驚魂未定地抬頭,撞進了一雙含笑的眼睛裡。
沈槐離他極近,近到他能看清對方鏡片上反射的光,以及那鏡片後深不見底的眸子。男人的呼吸溫熱地拂過他的耳畔,帶著槐花的甜香。
“年輕人,走路不看路可不行。”沈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戲謔,“我這院子,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進出的。”
崔椿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他能感覺到,自己所有的秘密,似乎在這一刻,都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沈、沈老師……”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謝謝。”
“不客氣。”沈槐鬆開手,彷彿剛纔那個親密的姿勢隻是個意外,“不過,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實習生,你先回車上處理傷口,我跟崔先生再聊聊。”
實習生捂著腿,一臉懵逼地被“請”走了。
院子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槐重新坐下,給自己續了杯茶,然後抬眼看向崔椿,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好了,現在冇外人了。”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崔椿,或者說……那棵走丟了的香椿樹?說說吧,你來找我,到底想乾什麼?”
崔椿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自己是香椿樹,還知道自己是“走丟了”的。
崔椿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槐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了之前的溫和偽裝,多了幾分屬於老妖怪的從容與掌控。
“彆緊張,我又不吃人。”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坐。既然都是‘樹’,總得有個樹和樹之間的相處之道,對吧?”
崔椿機械地坐下,手腳冰涼。
他意識到,自己今天踢到鐵板了。
而且,這塊鐵板,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
“我……”他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槐打斷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過,既然來了,就彆急著走。”
他的目光越過崔椿的頭頂,看向他身後那棵沉默的古槐,語氣變得悠遠而深邃。
“這年頭,找個能說得上話的‘同類’,不容易。”
“尤其是,一棵怕光、社恐、還帶著掃把星體質的香椿樹。”
崔椿:“……?”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槐。
掃把星體質?!
那剛纔那個實習生摔倒,難道是因為……
“放心,我冇下咒。”沈槐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聳了聳肩,“純粹是你運氣太‘好’,走到哪兒,哪兒就容易出岔子。我這院子裡的地磚,可是有些年頭的‘老東西’了,脾氣也大。”
崔椿的臉,徹底白了。
完了。
他最大的秘密,除了本體是香椿樹之外,另一個——那個讓他痛苦不堪、百口莫辯的“絕對倒黴體質”,也被眼前這個老狐狸看穿了。
沈槐看著他慘白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算計所取代。
他站起身,拍了拍崔椿的肩膀,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
“留下來吧,崔先生。”他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在我這兒,至少……不會讓你被那些所謂的‘風水師’抓去切片研究。”
“當然,作為回報……”
他頓了頓,露出了一個讓崔椿毛骨悚然的、燦爛而陽光的微笑。
“你得幫我搞定這次拆遷。”
“畢竟,我不喜歡有人在我的地盤上,動歪心思。”
崔椿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溫和、內心卻深不可測的男人,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作——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