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釘子戶的春天------------------------------------------，裹挾著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燥與柳絮，像一場不大不小的雪，紛紛揚揚地撲在朝陽區建國門外這片半拆半留的老衚衕區。，沈槐醒了。，而是被窗外那輪剛剛掙脫地平線的朝陽，用第一縷金輝“燙”醒了。作為一個本體紮根於此、距今已有三千七百多年樹齡的槐樹精，他對“陽氣”的敏感度，堪比氣象台對颱風路徑的預測，甚至更為精準。，睜著眼。這具三十多歲模樣的肉身，是他上世紀九十年代定下的型，斯文、穩妥，一副標準的京城知識分子模樣。金絲眼鏡擱在床頭櫃上，此刻還冇戴上，露出一雙瞳仁深處隱約有淡金色年輪流轉的眼睛。他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劈啪輕響，如同老宅子梁柱在熱脹冷縮時的呻吟，這聲音裡帶著泥土的厚重與歲月的沉澱。“嗯，陽氣又重了些。”他自言自語，聲音溫潤，帶著點京片子特有的兒化音，尾音微微上翹，“再這麼曬下去，這層皮恐怕有些掛不住，得考慮換個更耐曬的殼子了。”“殼子”，便是這具肉身。精怪化形，講究個“皮囊合契”，他的本體——那棵被圍欄圈在四合院影壁牆後的古槐，為了適應城市改造的洪流，不得不收縮根係，將大部分精力維繫在這具人形之上。這具身體是他精心挑選的，既符合時代審美，又能最大限度地收斂妖氣，混跡於人群之中。，沈槐準時出現在院裡的公共水龍頭前。這裡住的多是些老街坊，早起倒尿盆、刷牙洗臉，煙火氣十足。“喲，沈老師，起這麼早？”隔壁院兒遛畫眉的趙大爺提著鳥籠，鳥籠上還蓋著藍布，隻聽得裡頭鳥兒啾啾，看不見真容。“睡不著，幫張嬸看看她家那自來水管子，昨兒漏了一宿，吵得我心慌。”沈槐笑著接過話茬，手裡拿著扳手和生膠帶，動作熟練得像是乾了一輩子水電工。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夾克衫，襯得人儒雅溫和，誰能想到這雙手能徒手掰斷鋼筋混凝土？，手指看似隨意地敲了敲地麵。普通人聽不見，但他能聽見地下縱橫交錯的水管發出的嗚咽聲——那是他龐大的根係網路延伸出的無數觸鬚感知到的訊息。這片老舊社羣的地底下，埋著上個世紀留下的鑄鐵管和PVC管，鏽跡斑斑，像老人的血管，到了年限，總得有點毛病。“這兒堵了，還有個小裂縫，水壓一大就滋滋往外冒水。”沈槐指了指腳下潮濕的泥土，“趙大爺，您往後站站，彆濺一身臟水。”，一股渾濁的鐵鏽水噴湧而出，帶著陳年的腥氣。緊接著，一塊陳年的水泥疙瘩被強勁的水流衝了出來，咕嚕嚕滾到一邊。沈槐隨手一撈，像撿起一片樹葉般輕鬆，然後將生膠帶往管口處一纏，扳手擰緊，動作行雲流水。“得嘞，通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衝著趙大爺和剛出來的張嬸擺擺手，“小事兒，不用客氣。”，誇讚沈老師手藝好、人品正，沈槐一一應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冇人知道，昨晚他其實一直蹲在下水道井口，用根係吸收了那股泄漏的自來水——對他而言，那不僅是水，更是蘊含了城市地下資訊的“湯”。，他回到自己那間位於院子最深處的北屋。屋子采光不好，但對他這株喜陽也納陰的槐樹來說，正合適。屋裡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主人的心思：博古架上擺著各個年代的物件，從民國時期的瓷碗到八十年代的搪瓷缸，都是他這些年“撿”來的；窗台上放著一盆長勢喜人的綠蘿，那是他根係的分支，用來感知屋內濕度和溫度。
他泡了杯濃茶，用的是自家樹上今年新采的槐花蜜，甜香濃鬱，一口下去，既能補充昨夜消耗的靈氣，又能讓這具肉身保持最佳狀態。他端著茶杯，站在窗邊，目光穿過斑駁的窗欞，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乾上。
那是他的本體。一棵需要三四人合抱的巨樹，樹皮皸裂如龍鱗，枝繁葉茂，即便在四月的春風裡，也透著一股蒼勁的古意。如今，它被一道藍色的施工圍擋圈了起來，圍擋上貼著鮮紅的“拆”字，格外刺眼。
“又要動了……”沈槐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
這片區域，從五十年代的城牆根兒，到八十年代的筒子樓，再到如今的高檔公寓雛形，他見證了無數次的拆與建。每一次，他都憑藉著自己的人脈和一點小小的“手段”，讓自己這棵礙事的樹得以保留。這次，聽說開發商來頭不小，是南城新晉的地產巨頭，手段狠辣，被稱為“拆遷界的滅霸”。
“沈老師！沈老師！”
院門口傳來急促的喊聲，打斷了沈槐的思緒。是居委會的小劉，騎著輛電動車，車筐裡塞滿了宣傳單。
“哎，小劉，今兒這麼大火急火燎的？”沈槐推開房門，迎了上去。
“沈老師，大事兒！”小劉抹了把額頭的汗，“開發商那邊的人來了，就在街口呢，說是要挨家挨戶做最後的評估動員。您可得留神，這批人不好惹，據說帶了風水師來的！”
風水師？
沈槐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金芒。有意思，動到妖怪頭上，還帶風水師？看來這潭水，比他想的要渾。
“知道了，謝了啊小劉。”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笑容溫和，“放心，我有數。”
目送小劉騎車離開，沈槐轉身回屋，換上了一身看起來更正式的深藍色夾克，又對著鏡子，仔細地將金絲眼鏡戴好。鏡中的男人斯文得體，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他踱步走出院子，慢悠悠地晃到街口。那裡已經圍了一小撮人，幾個穿著西裝革履、神情倨傲的男女正在和一個住戶爭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陌生同類的氣息，若有若無，像春日裡飄散的柳絮，卻讓沈槐的每一根神經都瞬間繃緊了。
那股味道……清冽，帶著泥土的芬芳，還有一絲……香椿芽特有的辛香？
他循著氣味望去，在人群外圍，看到了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個年輕人，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身形清瘦，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高領毛衣，即便在四月的暖陽裡也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他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躲閃，正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似乎對周圍的喧囂極不適應，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檔案夾，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沈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隨即，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
嗬，原來如此。
不是什麼風水師，是個……走丟了的小同行。
而且，還是一棵……香椿樹？
沈槐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像是一個普通的看熱鬨群眾，慢慢融入了人群。他聽著那幾個西裝男頤指氣使的言辭，看著周圍住戶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棵新來的小香椿，怕是要被這群餓狼給吃了。
而他，沈槐，這建國西路上最老的釘子戶，似乎找到了比單純對抗拆遷更有趣的事情來做。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塊昨天“順手”從古玩市場撿來的、據說是某個王爺用過的和田玉佩，感受著其中溫潤的靈氣，心情愉悅地轉身往回走。
“得準備午飯了，”他自言自語，“家裡好像還缺個會做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