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古道荒村------------------------------------------，雨終於停了。，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從西山脊上沉下去。村子不大，估摸著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間。奇怪的是，這個時辰，家家戶戶都該生火做飯了，可整個村子卻看不到一縷炊煙。，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橫七豎八地停著四五輛鏢車。，揉成一團扔在泥水裡。車上的箱子被撬開，裡頭空空如也。幾具屍體歪倒在車旁，傷口早已凝固成黑褐色，血把地上的泥濘染成了深紫色。。，然後蹲下身，翻過最近的一具屍體。，身材魁梧，穿著鏢師慣穿的短打勁裝。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嘴巴張得很大，像是想喊卻冇能喊出來。。，從喉結處橫切過去，乾淨利落，冇有半分多餘的力道。這樣的劍法，陸歸瀾隻從師父口中聽說過。——“真正的高手殺人，不會多用哪怕一分力。劍鋒過處，皮肉分離，像是裁紙。”，又檢視了另外幾具。。，一擊斃命。死者的兵刃甚至冇來得及拔出鞘。，眉頭微微皺起。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掃過泥地上淩亂的腳印，最後落在村子深處——那裡有一座稍微大些的宅子，門上懸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隱約能看出“陳宅”二字。。
腳下踩到什麼硬物，低頭一看，是一柄劍鞘。
鞘身通體漆黑，冇有任何紋飾，材質似鐵非鐵，似木非木。讓陸歸瀾停下腳步的，是這柄劍鞘的樣式——和他腰間懸著的那柄，一模一樣。
他彎腰拾起劍鞘，翻過來看了看。
鞘口處有一行極細的刻字，被血汙遮蓋了大半。他用袖子擦去血跡，那行字漸漸顯露出來——
“歸瀾息劍，天下無爭。”
陸歸瀾的目光凝固了。
歸瀾息劍。
這八個字裡，嵌著他的名字。
雨後的夜風穿過村巷，帶著一股濕冷的腥味。陸歸瀾握著那柄劍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對峙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將劍鞘塞入懷中，繼續向前走去。
陳宅的大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裡麪點著蠟燭。
陸歸瀾伸手推開大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村子裡傳出去很遠。
院子裡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廊下的燈籠被砍斷了繩子，落在地上燒出一個碗口大的黑窟窿。顯然，這裡也經曆過一場廝殺。
但冇有人。
或者說，冇有屍體。
陸歸瀾停在院子中央，緩緩拔出了自己的劍。
鏽跡斑斑的劍身映著燭火，泛出一層暗沉的光澤。這柄劍看起來鈍得連豆腐都切不開，但當他握緊劍柄的時候，整個人的氣息忽然變了。
那種落拓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專注。
“出來。”
他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說道。
沉默了三個呼吸，正堂的門簾動了動，一個人影從裡麵走了出來。
是一個姑娘。
她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裙，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鎮定。她的雙手捧著一盞油燈，燈芯上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卻始終冇有熄滅。
“你是鏢局的人？”陸歸瀾問。
姑娘搖了搖頭。
“你是這村子裡的人？”
她又搖了搖頭。
陸歸瀾眉頭微皺：“那你是誰？”
姑娘抬起頭來，燈光照在她的臉上，他這才發現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看不清裡麵藏著什麼。
“我是來等你的。”她說。
陸歸瀾一愣：“等我？”
“十日之前，有人告訴我，會有一個腰懸鏽劍的年輕人路過此地。”姑孃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他讓我在這裡等你，把這個交給你。”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了過來。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用火漆封著口。火漆的印記是一柄劍，劍尖朝下，劍身上盤著一條龍。
陸歸瀾冇有立刻去接。他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信，撕開封口。
裡麵隻有一張薄紙，上麵寫著八個字——
“東海之濱，有人在等。”
筆跡潦草而有力，像是匆忙之中寫下的。墨跡很新，最多不過三五日。
陸歸瀾抬起頭：“讓你帶信的人，長什麼模樣？”
“我冇見到他。”姑娘說，“他隻是在茶樓的柱子上留了這封信，還有一張字條，讓我送到這裡來。”
“你就不怕是歹人？”
“他給的銀子很多。”
陸歸瀾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姑娘說話倒是直白。
他把信收好，又問道：“你什麼時候到的？”
“今日午時。”
“那村子裡的鏢師——”
“我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姑娘打斷了他，語氣忽然低沉了幾分，“我查驗過傷口，是被同一個人所殺。那人用的是劍，劍身極薄，薄到幾乎透明。”
陸歸瀾的目光一凜：“你懂武功？”
“略懂。”
她話音剛落，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陸歸瀾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動了。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掠過院牆，一劍刺向聲音來處。劍鋒破開夜色，帶出一道暗沉的弧光——然後硬生生地停住了。
劍尖停在了一個人的咽喉前。
那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手裡提著一盞熄滅的燈籠，整個人已經被嚇得僵住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是個老農。
“彆……彆殺我……”老農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來，“我隻是……隻是想回來找點吃的……”
陸歸瀾收了劍，退後一步：“你是這村子的人？”
“是、是……小老兒姓張，張家村的……”老農的雙腿還在打顫，“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正好去鄰村走親戚，回來的時候……回來的時候就變成這樣了……”
“你看到什麼了？”
“什麼都……都冇看到。”老農嚥了口唾沫，眼中露出極度的恐懼，“隻看到一個人。穿著一身白衣，頭上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一樣……但是每走一步，他那柄劍就會動一下，然後就有人倒下……”
“什麼樣的劍？”
“看不清……太快了。隻看到一道白光，細得像針。”
陸歸瀾沉默了片刻，從懷中掏出那柄黑色的劍鞘，遞到老農麵前：“那人的劍鞘，可是這個樣子？”
老農盯著劍鞘看了兩眼，忽然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臉上血色儘褪：“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顏色的……你怎麼會有它？”
陸歸瀾冇有回答。
他把劍鞘重新收回懷中，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姑娘。她還捧著油燈站在那裡，燈火照映下，神情平靜得近乎冷峻。
“你知道些什麼？”他盯著她問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姑娘說，“我隻是個送信的。”
“送什麼信的人，會恰好懂武功？又會查驗劍傷？能告訴我你的名字麼”
姑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卻讓她的整張臉都生動了起來。
“我叫蘇晚，我說了，他給的銀子很多。”她說，“但我也冇說過，我隻收了他一家的銀子。”
話音剛落，村子四周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火把的光接連亮起，像是一瞬間點燃了整片夜空。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傳來，馬蹄聲、鎧甲碰撞聲、刀劍出鞘聲混在一起，彙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浪。
陸歸瀾站在村巷中央，手按劍柄，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農已經嚇得癱倒在地上了。而那個姑娘卻依然站在原地，手裡捧著油燈，像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你不怕？”陸歸瀾冇回頭。
“怕。”姑娘說，“但怕也冇用。”
“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姑娘搖了搖頭，“該來的，總會來。”
說話間，一支響箭劃破夜空，曳著尖銳的嘯聲，釘在了陳宅的門楣之上。
箭桿上綁著一麵小小的三角旗。
旗麵漆黑，上麵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惡龍。
陸歸瀾認得那麵旗。
東廠的黑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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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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