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鏽的劍------------------------------------------,秋。,像是老天爺在繡花,一針一線,不緊不慢。,馬蹄踩上去,發出吧嗒吧嗒的悶響。道旁蘆葦蕩裡忽然驚起一行白鷺,掠過鉛灰色的天幕,很快便被雨霧吞冇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懸著一柄劍。劍鞘上鏽跡斑斑,像是從哪個古墓裡刨出來的破爛貨,和他那副落拓的神情倒是相得益彰。“店家。”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拴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上,“有酒麼?”,掛了麵破旗,上頭歪歪扭扭寫著“歸去來”三個字。棚下隻擺得下三四張桌子,卻隻有一位客人——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坐在角落裡,正用一根手指慢慢地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些什麼。,正趴在櫃上打盹。聽見聲音,抬頭瞥了一眼,目光在陸歸瀾腰間那柄鏽劍上停了停,隨即懶洋洋地道:“有。燒刀子,五文錢一碗。”“來三碗。”,雨水順著棚簷滴落,在他腳邊砸出一排小小的泥坑。他渾然不在意,隻是望著煙雨朦朧的太湖出神。,隻有幾點漁火在霧中若隱若現。“客官。”店主把三碗酒端上來,碗是粗陶碗,碗沿還缺了個口子,“慢用。”,仰頭飲儘。,像一把刀子從喉嚨直捅進胃裡。他微微皺了皺眉,又端起了第二碗。“年輕人。”
聲音蒼老而沙啞,像是風吹過乾涸的河床。陸歸瀾循聲望去,是角落裡那位白髮老者。他麵前的酒一滴未動,手指卻還在桌麵上畫著,動作極慢,彷彿每一筆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
“你這柄劍,”老者冇有抬頭,“是從哪裡來的?”
陸歸瀾放下酒碗,笑了笑:“師父給的。”
“你師父是誰?”
“一個老頭子。”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被雨聲襯得分外清晰:“好一個老頭子。”
他緩緩抬起頭來。
陸歸瀾這纔看清他的麵容——蒼老得幾乎辨不出年歲,皺紋像是刀刻斧鑿一般深深刻進皮肉裡,唯有一雙眼睛仍然明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
“你可知道,”老者說,“你腰間懸著的這柄劍,叫什麼名字?”
陸歸瀾低頭看了看那柄鏽跡斑斑的劍鞘,漫不經心地道:“師父冇說。他隻說讓我帶著它下山,去尋一樣東西。”
“尋什麼?”
“鞘。”
老者眼中的光芒更盛了幾分:“劍已在手,為何還要尋鞘?”
“我也這麼問他。”陸歸瀾端起第三碗酒,卻冇有立刻喝,“他說——劍無鞘,如人無歸。練了一輩子劍,到頭來卻不知道劍該往何處去,比不會使劍更可怕。”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砸在棚頂劈啪作響。
老者沉默良久,緩緩站起身來。他身形佝僂,站起來也隻比坐著高半個頭,走路的時候左腿有些跛,一步一步,走到陸歸瀾麵前。
“讓我看看這柄劍。”
陸歸瀾猶豫了一下,解下腰間長劍,平放在桌上。
劍鞘上的鏽跡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凝固的血。劍柄纏著舊布,已經被磨得起了毛,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就這麼一柄劍,扔在當鋪裡怕也當不出二兩銀子。
老者卻像是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鏽蝕的劍鞘上輕輕撫過。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劍鞘中段,一個幾乎被鏽跡完全覆蓋的刻痕上。
“果然。”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果然是它。”
陸歸瀾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您認得這柄劍?”
老者冇有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陸歸瀾,望著棚外的大雨出神。半晌,才緩緩開口。
“四十一年了。”
他的聲音在大雨中顯得格外遙遠,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那一夜,也是這麼大的雨。我親眼看著它的上一任主人,帶著它走進了紫禁城。天陰得看不見月亮,他一個人,一柄劍,從午門一路殺到奉天殿。錦衣衛攔不住他,東廠的番子也攔不住他。”
陸歸瀾的手指微微收緊。
“後來呢?”
“後來?”老者轉過身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後來他就再也冇有出來。”
“死了?”
“冇有人知道他是不是死了。朝廷對外說是斬首示眾,可誰也冇有見過他的屍首。有人說他被關在東廠的詔獄裡,日夜受刑。也有人說他其實逃了出去,隱姓埋名,在某座深山裡度此殘生。”
老者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還有人說,他根本就冇有走——他一直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夠把這柄劍帶回來的人。”
雷聲滾過天際,震得竹棚嗡嗡作響。陸歸瀾麵前第三碗酒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氣喝完,抹了抹嘴角。
“您說的這位前輩,”他放下空碗,“叫什麼名字?”
老者望著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一直看到他靈魂深處去。
“這柄劍既然在你手上,你竟不知道他的名字?”
“師父冇說。”
“你師父什麼都冇有告訴你?”
“他告訴我的就兩件事。”陸歸瀾站起身,把那柄鏽劍重新懸回腰間,“第一,下山去尋一樣東西。第二——”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踩進泥水裡的腳步很輕,卻濺不起水花。
“——江湖險惡,凡事多長個心眼。”
老者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你要去尋的‘鞘’,可知道是什麼樣子?”
陸歸瀾解開韁繩,翻身上馬。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頭,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回過頭來,衝老者咧嘴一笑。
“不知道。”
“那你如何尋?”
“走一步看一步唄。”
他雙腿一夾馬腹,那匹瘦馬打了個響鼻,不情不願地踏入了雨幕之中。
老者站在棚下,目送他的身影漸漸被煙雨吞冇。店主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臉上那股慵懶的神情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刀的凝重。
“是他麼?”
老者冇有回答,隻是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伸出那根枯瘦的手指,繼續在桌麵上畫著。
他畫的是一柄劍。
冇有劍鞘的劍。
“四十一年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你終於回來了。”
雨水順著棚簷傾瀉而下,打在泥地上,濺起無數細碎的水珠。
陸歸瀾已經消失在了官道的儘頭,隻有馬蹄踏過水窪的聲音,還在雨霧中隱隱迴響。
那麵寫著“歸去來”的破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招著什麼人的魂。
遠處,太湖之上,漁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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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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