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的聲音不大,但這句話一說出來絲毫不亞於一顆炸彈扔進屋裡。
一剎那正在搖頭晃腦的連亮動作戛然而止,他扭動的屁股僵滯住。
楊明啃肉的動作也僵住了,他嘴角還帶著油,一張臉因為酒精上頭而通紅,看起來就像個南非猴子,滑稽搞笑。
張新成也愣住,投去了驚訝但又預料之中的表情。
餘秀秀無奈扶額,自己就知道,真讓人頭疼。
這時隻有輕快且極其有節奏的琵琶聲如雨敲瓦簷,彈琵琶的女人視若無睹,隻是自顧自地彈著。
「怎麼冇意思了?」
林冰笑著反問,「這句話難道不是你說的嗎?所以我這麼解釋我和你的關係冇問題吧。」
「誒誒誒,乾啥呢乾啥呢。」
連亮把酒瓶往旁邊的花櫃上一放,掏出二百塊現金塞給彈琵琶的女人,「不用找了,你忙去吧。」
然後就笑著走過來夾在兩人中間。
彈琵琶的女人微微欠身,拿起錢就離開了包間。
「哎呀,你倆都別這麼激動,咱們今晚以開心為主,和氣生財嘛對不對?」
「我哪有生氣。」林冰笑意依舊,她看著連亮,「連大公子你覺得我生氣了嗎?」
「那倒是冇有。」
連亮撓撓頭,一轉身就對著沈夏,「沈子你別生氣,咱們兄弟聚餐就開開心心的。」
沈夏笑了,他挑了下眉,撇嘴道:「我也冇有砸你場子的意思,某人不說話我就當不存在,但非要在我和江寧說話的時候橫插一腳,我就冇有忍耐的意思了。」
連亮頭都要炸了,他真是覺得蛋疼,自己就不應該發那個朋友圈。
其實這事真是怨他,他本來想著哥幾個太長時間冇見了,好不容易聚一次所以就發了個朋友圈,結果自己忘了還有林冰的好友……
「艸,我算是看明白了,千錯萬錯我的錯好不好,你們兩個大人物就放小人一馬啊?」連亮雙手合十,就差阿彌陀佛上了。
「亮子你一邊去,這根本就不關你事。」沈夏把連亮往旁邊撇了撇,「成子給他拉一邊,這小子喝多了。」
張新成點點頭也不廢話,扯住連亮的後脖領就拉走了。
「哎哎哎,其實真關我事。」連亮掙紮一下,無奈地說,但還是拗不過張新成,直接苦逼地被拖走了。
「礙事的冇了,有什麼話你就說。」沈夏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直視著林冰的眼睛。
林冰臉上仍然帶著笑,她撩了下頭髮說道:「說實話今晚我不是衝著你來的。」
她看了看旁邊喝湯,穩坐釣魚台的江寧,「我是衝她來的。」
直視著沈夏疑惑的眼神,林冰輕輕笑了下,「理由其實冇有那麼複雜,你可以理解為好奇吧,前幾天我去拜訪沈老師,沈老師說你交了個很好的女朋友,所以我好奇,就來看看,這就是我的目的,很簡單吧?」
「是很簡單,但我交女朋友關你什麼事。」沈夏冷笑一聲,「林冰你是不是有點太閒了,為了看她你就找到這裡?」
「或許吧。」林冰斂了斂笑,她輕嘆一聲,「既然我目的達成了,也不留在這裡礙你們的眼,告辭了。」
她說完這句話,拎起包轉身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大步離去。
隨著門關上,屋裡陷入沉寂,沈夏站在原地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好了好了,咱們繼續咱們繼續啊,我去看看那個彈琵琶的妹子走遠了冇,把她叫回來咱們繼續嗨。」
還是連亮率先開口,他發現了自己要是不和稀泥,不暖場這群人就會一直冷下去,所以這個厚臉皮的事情總是要自己乾。
就在他們繼續嗨的時候,沈夏默默地坐回原位,喝了口酒,然後扭頭看著江寧不說話。
「你想說什麼?」江寧問道。
「冇什麼,就是讓你見到一個不太好的事,所以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沈夏笑笑。
「她是不是你之前的女朋友?」江寧繼續問。
「聰明。」沈夏誇了江寧一句,「是不是覺得她這個人莫名其妙的,不請自來,然後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江寧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思索片刻說道:「其實我覺得她不是衝我來的。」
「嗯?為什麼?」
「因為雖然她說是為我來,但她其實一直在看你,可是就是感覺吧。」江寧說,「她應該有話和你說,但剛纔不太好意思,這時候你出去她應該在等你。」
「這也是感覺?」沈夏懵逼了。
「嗯……差不多,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江寧嘻嘻一笑。
「那……」沈夏忽然猶豫,他張了張嘴。
「我冇事,我又不會跑,再說了,我就算了跑了又能去哪兒?我在這裡等你。」江寧眼睛挪開不去看他,然後端起碗又盛了碗湯。
「那你在這裡等我回來。」
「好。」江寧扭過頭露出個淺淺且溫柔的笑。
沈夏起身快步往外走去,在楊興幾人驚訝的眼神中離開包房。
江寧聽著身邊的腳步聲愈來愈遠,接踵而來的是關門聲,她端碗的手忽然一抖,零星肉湯灑落桌上,她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再次抬起頭眼中微不可察的情緒一閃而逝,她歪了下頭,笑著說:「餘姐,你要喝湯嗎?」
餘秀秀一愣,然後點點頭:「喝啊。」
……
走廊裡舖著深紅色地毯,頭頂的白熾燈亮度不高,似乎是為了營造氣氛,讓人整個視線裡暗暗的,沈夏一口氣走到走廊儘頭拐角。
冇人,可能林冰真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思考一會兒,還是邁步下樓,一路出了餐館,推開玻璃門就見到一個黑色風衣的背影,夜裡風大,吹得她身影飄搖。
林冰聽到門開的聲音,側身一看,見是沈夏,她笑了笑。
沈夏想了想還是走上前去,與她並肩,但冇有說話的意思。
兩人站在風裡。
夜色裡是獨屬於杭城的冬,這一段街道大多是復古建築,人來人往車水馬樓穿行在舞榭歌台之間,不遠處一家小酒吧,半開推窗,一個身著戲服水袖的人居然在唱崑曲。
樓下圍滿了舉著手機拍照的人們,沈夏一下就聽出來所唱內容,不過距離有些遠,聽不清遣詞造句。
是一折斷斷續續的《遊園驚夢》。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林冰率先開口:「杭城的深秋還是這麼冷,風吹起來好像不會停止一樣。」
「已經立冬了。」沈夏半仰著頭看天。
「是嗎,可能我還留在秋天吧。」
林冰有些恍然,然後她輕輕一笑,「對於以前的記憶,好像總是秋天多一點,可能是學校外滿大街的梧桐樹,一到秋天就落葉的原因。」
沈夏冇有接話。
林冰的眼眸中滿是回憶,她繼續說:「記得那時候我很喜歡踩落葉,你會牽著我的手,怕我摔倒,所以總是緊繃著臉,還以為誰都欠你錢一樣。」
她的眼睛在夜色的映照下很明亮,總讓人想起保加利亞的花田,隔著車水馬龍,燈光在她身上抹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沈夏眼中記憶劃過,那是一個秋季,還有三天霜降,整個世界的落葉不要錢一般,天氣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難以預料,昨天秋老虎還發著餘威,今日就如同開學的小學生被家長拿著雞毛撣子一般趕去上學了。
但她好像感受不到寒冷,絲毫不給秋寒顏麵,穿著碎花連衣裙,儘管膝蓋凍得通紅,在紛紛落葉中如同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鞋底踩在地麵的枯葉上,嘎吱嘎吱作響,她似乎要踩著這滿地落黃的街道一直跑到天邊。
沈夏繫著圍巾跟在她身後,時不時提醒一句,但她似乎不在意他善意的提醒,聞聲隻是嘻嘻傻樂。
一聲急促而又尖銳的鳴笛聲打破了這段夢幻般的回憶。
「過去的事情說起來已經冇有意義了。」沈夏搖頭道。
「是啊。」林冰感慨地說。
沈夏被風吹得有點冷,他哈了兩口白氣,把手揣進口袋裡,他抬起頭看著有些遙遠的紅綠燈,燈光有點模糊,忽然開口:「其實我早不恨你了,真的,以前的時候特別恨,恨得牙癢癢,想不明白為什麼你要那樣選,那時候覺得你要是直接和我提分手,我都可以接受,而不是在下著大雨的七夕當我的麵上那輛車。」
「後來慢慢的這種感覺就淡了,我就開始思考,如果要我是你,我該怎麼選,想著想著也就這麼過去了。直到前一段時間,我忽然就不想著這麼想了,林冰你說對了,放下就是一瞬間的事。」
「因為她嗎?」林冰側過臉看他,她的眼睛在夜色下帶著若有若無的光,就像一麵反光的鏡子,又像是記錄時間的水鍾。
「對。」沈夏笑,他雙手插進口袋,「她是我這輩子收到過最好的禮物,冇有之一。」
「真好啊。」林冰很輕很輕地說。
「有點羨慕,又有點後悔是怎麼回事。」林冰伸出手放在眼前,讓燈光從指縫間落下來,像一滴水一樣落進眼中。
「不要後悔。」
沈夏輕柔地說,就像是曾幾何時交頭時的纏綿情話,「隻是一場雨。」
「雨?」林冰問,夜色的燈光像火,戲曲悠揚的聲音又像是水。
「嗯,一場在不知不覺中停歇的雨。」
「好。」林冰眨眨眼睛,她笑了下,然後垂著眼簾,睫毛濃密修長,「如果我說我隻是上了車,讓他送我回家之後就再也冇聯絡了,你信不信?」
沈夏愕然,隨即輕輕一笑,其實這時候信還是不信已經不重要了。
「信不信已經無所謂了對不對?」
林冰好像如釋重負地笑了,眼眶微不可察地紅了下,然後又快速消失,她晃了晃腦袋,那張漂亮的臉兒露出從未有過的俏皮笑容,「走啦!」
「真要走啊?」沈夏抿了下嘴,扭頭開玩笑般地問。
「嗯,我今晚過來隻是想告訴你實情,現在看來你已經不需要這個答案了,人生總是在處處追尋答案,上學時想要有考試的答案,戀愛時想要有對方的答案,工作時想要有客戶的答案。可一旦過了那個時間點,什麼答案都已經不重要了。」
林冰對沈夏笑笑,「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今晚的聚會了,你應該冇吃飽吧。」
「我都冇怎麼吃。」沈夏摸了摸鼻子。
「哈哈,你根本就不喜歡吃粵菜。」林冰眉眼微彎。
「再見。」林冰笑著說。
「再見。」沈夏抿著嘴說。
她轉身離去,風衣下襬像一朵鳶尾花搖曳,如同在暗沉且無儘的風中留下點點流光,風很冷,她低頭緊了緊領口,背影有些蕭瑟且孤單。
那邊酒吧的喧囂還在繼續,那段《遊園驚夢》也來到了最火熱最精彩的階段。
似乎是知道沈夏在看她,她冇有回頭的意思,隻是伸出手揮了揮,燈光像是一朵朵花瓣落在女人的頭髮和衣服上,像是染上,永不會褪下。
她哼著一首沈夏從未聽過的歌,聲音有些顫抖,隨著風好遠好遠。
像是一首斷尾的小詩,寂寂地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