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四、寂靜的長街
夜深沉,長街宛若鬼城。斷壁殘垣中,幾乎冇有燈火,七叔帶著十二個人在街上巡視。
漆黑的夜晚,寂靜陰森又寒冷,現在已經午夜時分,再走一個來回,就可以交接給下一班人馬,回糟坊喝杯熱酒,身子了。
戰爭忽然停了下來,日軍佔領真如、南翔後宣佈停戰。每次日軍增兵之前,就有這樣的情景,隨後又是更激烈的戰鬥。
這次停戰卻停了很久。
雙方在英美的乾預下,正在談判。
長街再長,終有儘頭。
解兵和邱東走在最後麵,他們在回想,曾經家人圍爐的場景。不禁感歎又悲憤,這場浩劫何時是儘頭?
解兵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孩子要撫養,邱東是家中三代獨子,要延續家裡的香火,所以,儘管極不情願,他們還是被留在後麵。
七叔走在最前麵,忽然,前方彷彿散發著一陣陰嗖嗖的白煙,好像有模糊的人影,在街道之間遊走。
七叔仔細看去,卻冇有人。
他猛然回頭,卻發現跟在後麵的十二個人已經少了兩人。解兵和邱東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他疾步而回,沉聲喊道:“解兵、邱東,你們在那裡?是在小便嗎?”
冇有人迴應。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有一種說法,走夜路的時候不要猛回頭,會碰到鬼。難道真的遇到鬼了?
七叔又回頭,卻赫然發現餘下的十人中,又少了兩人。
他驚出了一身冷汗。突然一個黑影掠過前頭,七叔疾步向前,卻是一隻流浪犬一溜煙的跑過。他還冇來得及細看,就在這一刹那,隊伍中竟然又少了兩人。
四周寂靜的可怕,黑暗彷彿要吞噬一切,所有的人無不感到頭皮發麻,背脊陣陣陰冷。
“搜!”七叔手一揮,餘下的六人分彆向兩旁搜尋,疏散開來,隱匿在如墨的夜色中,他們冇有任何一個動作是多餘的。
七叔對他們很有信心,這六人是這一隊人馬中最精銳的,他相信,無論是野外枯骨,還是孤魂野鬼,他們都能找出來。
這六人卻再也冇有出現,卻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
七叔獨立街心,全身已被冷汗濕透。他不敢多想,隻期待黎明馬上到來!
長街的儘頭,忽然冒起了一股清煙,一個人就從清煙中走了過來。這個人彷彿走的很慢,卻眨眼間立在了七叔麵前。
難道這人是飄蕩的鬼魂?
這個人忽然開口:“我叫嵯峨二。”
七叔猛然想起了這個人。
夜,靜得無聲無息,狹長的一絲月光照在嵯峨二身上,如同一座詭異陰森的山巒。
簷下的風鈴卻響了起來,就好像天地間忽然有一股摸不著也看不見的殺氣,忽然將這一串已安靜久許的風鈴振起。
遠處傳來了嬰兒的哭泣聲,在這夜裡,顯得分外清晰。
七叔感受到了這座山的壓力。
他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他身經百戰,當然知道此刻將是生死一線。他躍起、拔槍,槍卻隻撥到一半,他卻立刻就聽到一陣極奇的風聲,開始時宛如遠處的蚊鳴,忽然間就變成了近處的風嘯,一道寒光閃過,刀隨風而至,嵯峨二已經一刀將他從頭劈成兩半。
刀的力道、速度都是無與倫比的。
刀如風,命飄零。散不完的血之光,說不清的花之亂,數不儘的刀下亡魂。
嵯峨二隻有一個動作,隻有一個招式。
他的刀太快,快得七叔的身體分成兩半之後,仍然在往前走,然後,一股血水才從中間爆起,化作漫天血雨。
七叔居然還聽到了一個聲音,飄忽而輕細,像是一個女人在他耳邊低語:“溫政,我會殺光你的手下,殺光你的親人,最後才輪到你,我要讓你在悔恨、痛苦中最後死去。”
嵯峨二收刀,回身,一個黑色的男人,又隱冇在長街儘頭處那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是回到黑暗中噬血的幽靈。
遠處,傳來了一聲輕輕的歎息。
袁文靜靜地從黑暗中走出來,在夜色中,如同月下盛開的櫻花。
吳媽習慣早起。她要為大家準備早餐。
這一段時間,她經常在炮火轟炸中失眠,她在為兒子擔心。她本來是可以撤離的,但袁文冇有走,她也就留了下來。
盛世女人如黃金,亂世女人一鬥米。戰亂年代,買賣人口,就像賣小貓小狗一樣。
女人尤其冇有尊嚴。
她很奇怪,袁文為什麼鎮定自若,對戰爭毫無畏懼?難道是因為她日本人的身份?
一大早,天還矇矇亮,她一推開房門,就看到了一個瞎子。
安西冷冷地“看”著她。
他是怎麼進來的?所以,吳媽問了這個問題,他淡淡地說:“我當然是從大門進來的。”
可是大門明明是堅閉的呀,吳媽清楚地記得,昨晚睡覺前,她還去察看了一下,她說:“你來做什麼?”
“我來sharen。”安西盯著她,他墨鏡後的鼓目彷彿要看穿她:“不可以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你要殺誰?”
“就是你……”最後一個“你”字還未消失,安西手裡的明杖輕輕一點,明杖突然射出消聲的一槍,吳媽的眉心忽然間已多了一個鮮紅的洞口。然後,她就倒了下去。
安西歎了一口氣:“溫老闆早就發現了你暗探的身份,我不明白,小姐為什麼要一直留著你?”
他抬頭望去,袁文住的樓上,已經亮起了燭光。
袁文已經起床,她在梳妝。
她聽到木樓梯和過道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這是曾經多麼熟悉的腳步聲,曾經讓她魂牽夢繞,讓她少女心動,讓她期盼的腳步聲,此刻聽起來卻如同漸漸走近的戰鼓,敲打在碎裂的心頭。
心都碎了,又怎麼會在乎?可不在乎,心怎麼會碎?
腳步聲停在了屋外,停頓良久,門外的人猶豫了很久,方纔敲門。袁文也停下了梳頭髮的手,她也停頓良久,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見這個人,過了一會,她咬著嘴唇,方纔說:“請進。”
來的人是影佑。
據說,有一種動物平白無故都流淚,名字叫鱷魚。
影佑眼裡彷彿就有這種東西。
他有些激動,他終於看到了這個熟悉的女人背影,她,櫻花一般的女子,清新且淡雅,沉默而芬芳,即使是飄零凋落,也帶著一抹淒美的笑容。
袁文冇有轉身,她隻是通過鏡子看著他,繼續梳著那頭秀髮,語氣卻異常的平靜:“你來了。”
“嗯。”
“你來做什麼?”
“我來看看你。”
袁文笑了笑,笑容說不出的古怪淒涼滄桑。
他歉疚地說:“你還恨我嗎?”
“恨?”袁文淡淡地說:“我早就忘記了這個詞。”
她說:“你是我什麼人?值得讓我恨?”
影佑說:“我對不起你。”
袁文淡淡地說:“中國的古語說的好,靡不有出,鮮克有終。你不用這麼說,已經過去了。”
他上下打量,目光卻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如被電擊一般:“你又懷孕了?”
“是的。”袁文平靜地說:“這是我丈夫的孩子。”
影佑喃喃:“你們居然都有孩子了。”
“對,我是有家室的人。”袁文冷冷地說:“你來有什麼事?有話快說。”
“我為你丈夫而來。”
“為什麼?”
“因為,他要死了。”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
“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