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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尺地寸草,不能放棄
溫政走出大門,遠遠看著夜色中炮火染紅的天空,神情冷峻,由東瀛從海上吹來的風,寒冷刺骨。
收音機裡傳來了十九路軍總指揮蔣光鼎、軍長蔡廷鍇與淞滬警備司令戴戟聯合發表的、慷慨激昂的抗日通電:“尺地寸草,不能放棄”,決心“為救國而抵抗,雖犧牲至一卒一彈,決不退縮。”
……
空氣中瀰漫著悲壯的氣息,大廳站著十多個人,都是哥老會中有地位的人物,溫政一走出大門,他們也跟著走了出來。
長街上筆直地站著數百位矯健剽悍的袍哥,每個人都帶著槍,還有一把刀。
--每個人雙手都拿著一隻土碗。
--大戰在即,他們拿碗做什麼?
溫政慢慢地走過長街,長街森然,隻有他一個人默默的在街上踱步,從街頭踱到街尾,從街尾踱到街頭。
他要記住這每一個麵孔,因為此去,很可能就是永彆。
這些都是袍哥中的精銳,靜如影,輕如羽,迅如蛇,止如水,柔如絲,疾如兔,滑如鰻,壯如溫,猛如狼,不動如石。
冇有一點聲音,包括街道兩旁的家屬和群眾,所有人全都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裡,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他,落針可聞,氣氛凝重、莊嚴。那個時代有多惡意猙獰,纔會讓這些壯士去赴死,纔會讓烽火倖存的人,一生動盪,萬裡飄零。
溫政沉聲說:“有冇有人想退出?現在都可以,發給路費,去留隨意,絕不強求。”
冇有人說話。
他的聲音低沉而嚴厲:“獨子的人,先退,有情愁糾纏的人,也退,家裡有負擔的人,可退。”
冇有人退。
溫政拿出那一罈極其珍貴的溫穀坊酒,親自給每一個出征的人手裡的碗倒了一小口,直到那一罈酒倒得精光,然後,七叔又在每個人的碗裡依次加上佳記酒,直到每個人手裡都盛滿了一碗混合酒。
王昂殺了幾隻雄雞,將雞血滴在每個酒碗裡。
這是溫政第三次喝溫穀坊酒,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他端起一碗酒,大聲說:“家事,國事,天下事,都是我們的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喝了這碗酒,我們去上陣殺敵!我們去定萬事!”
眾人齊聲說:“好!”。
全部人一飲而儘,將碗摔於地上。碎裂聲不絕於耳。他們的熱血像浪花一樣澎湃。
--這是川人出征特有的一種方式。
溫政下令:“出發!”
出征的人轉身,義無反顧地走向炮火的方向,他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兩旁觀望的人群中傳來了嗚咽和抽泣。卻冇有一人勸阻。
溫政冇有回頭。出征的人也冇有回頭。
他們視死如歸。
七叔目送,一臉悲愴,溫政帶著老張、王昂等一眾袍哥去支援前線了,留守和保護並在形勢惡化之前安全轉移袍哥家屬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深感責任如山。
一批批向租界疏散的人群,帶著大包小包的行囊,有的推著木車,有的用黃包車,少數的開著汽車,大多數人步行,已經有序地出發了。
七叔在指揮的人群中,驀然回首,不經意間就看到了袁文。
袁文冇有出來送行,她在視窗遠遠地眺望,一言不發,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她不相信中國能對抗日本。
溫政冇有回頭看她,她卻不恨。
她覺得,這纔是男人。
當她毫無保留地愛一個人時,最終隻會有兩種結果:不是生命中的那個人,就是生命中的一堂課。
不論是哪種結果,她都接受,因為這是她的選擇。要知道,下雨天的時候,連影子都會缺席。
生命是一場放逐和流浪,隻不過大多數人把自己交給了俗世,而內心的聲音,早在懂得諂媚之前就消失殆儘,又或者、永遠在耳畔孤獨的迴響。
她看到了七叔,忽然笑了笑。她的笑容淒美,眼神如鐵,七叔那一瞬間有些恍惚。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吐信的蛇。
這年春節,冇有除夕的團聚,冇有走親訪友的快樂,冇有元宵的喜慶,隻有紛飛的戰火、逃難的人流、深重的災難。
我軍給日軍以迎頭痛擊。
日軍對我軍陣地及民宅、商店狂轟濫炸,發動了四次總攻,卻均遭敗績,蔣光鼐等人指揮軍隊在閘北、江灣、吳淞、曹家橋、瀏河、八字橋一帶展開了多次戰役,日軍在裝甲車的掩護下,連續發起猛攻,日機也由航空母艦“能登呂”號起飛,對閘北、南市一帶狂轟濫炸。
戰火迅速蔓延。
守軍頑強抗擊日軍的進攻,以集束手榴彈對付日軍的裝甲車,組織敢死隊以潛伏手段炸燬敵裝甲車,堅守每一陣地,並在炮火掩護下適時向敵實施反擊,打退日軍的連續進攻。
據日軍自供:“戰鬥極為激烈”,“市街到處起火,火焰漫天,戰場極為淒慘。”
日機投擲炸彈,商務印書館總廠和東方圖書館被大火焚燬,包括眾多古籍善本在內的30多萬冊館藏圖書被付之一炬。
華界的大量房屋被毀,異常慘烈。
由於中**隊的奮起抵抗,經過多天的激戰,日軍先後三次增兵,四次更換主帥,死傷近萬人。
我十九路軍和義勇隊,加上後來加入的第五軍,更是死傷慘重。
淞滬抗戰,震驚世界,激勵了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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