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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門,順子像條泥鰍一樣滑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舊布包著的小包。他臉上帶著汗,眼睛發光:“一百四十文!王老闆爽快,聽說您是書畫院的待詔,還說以後有破損的畫框、舊鏡架之類的,可以便宜給您!”
我接過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塊巴掌大小、厚約半寸的水晶。質地不算頂好,內部確實有些棉絮狀的雜質,但大體透明。形狀不規則,邊緣粗糙,顯然是邊角料。但對於我的目的來說,足夠了。
“很好。”我點點頭,從懷裡數出一百四十文錢給他,“這個月的二十,晚膳後,你到舊籍庫院子後麵的牆角等我。”
順子接過錢,歡天喜地地走了。
接下來是枯燥的研磨工作。我冇有專業的磨具,隻能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青色磨刀石,又弄來一些不同粗細的沙子和清水。將水晶較平的一麵貼在濕潤的磨刀石上,加入細沙,開始耐心地、一圈一圈地研磨。
這是個極其考驗耐心和手感的活。力度要勻,方向要穩,否則磨出的鏡麵會不平,影響聚光效果。我一邊磨,一邊在腦子裡回憶凸透鏡的焦距公式,估算著需要的大致曲率。
汗水滴落在磨刀石上,很快被蒸發。窗外的光線逐漸由明轉暗。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舉起水晶,對著窗外最後的天光看去時,透過那被我磨得微微凸起、略顯渾濁的鏡麵,眼前的窗欞線條果然被放大了,雖然有些扭曲,但細節清晰了許多。
成功了。一個極度簡陋、但可用的凸透鏡。
我小心地把它收好。然後,找了一截中空的細竹管,用刀慢慢修整兩端,確保平整。將水晶凸透鏡用樹膠(從院子裡桃樹上刮來的一點)小心地固定在竹管一端。一個原始的單筒放大鏡,或者說低倍顯微鏡,就這樣誕生了。
晚膳的鐘聲遠遠傳來。我匆匆去公廚打了份最簡單的糙米飯和清水煮菜,囫圇吞下。然後,帶著我的新工具和那點醋、薑黃,再次走向舊籍庫。
這一次,我更加警覺。先在院子外靜立片刻,確認無人,才快速開門進去,反手掩上門。
我冇有點燈,藉著氣窗透入的朦朧月光,徑直走向那個角落。移開畫筒,撬出磚石,取出那捲油布包裹。
展開油布,這次,我直接將畫拿到窗下,那裡有最亮的月光。
我深吸一口氣,將自製的單筒鏡湊到眼前,另一端對準畫麵。
世界驟然被拉近、放大。
首先觀察絹底。在渾濁但確實有效的放大下,絲線的經緯結構變得清晰。這是標準的宋式平紋絹,經緯密度中等。但很快,我發現了問題:絹麵在一些經常展開、捲起的部位(比如天杆、地杆附近),磨損的痕跡過於“均勻”了。自然的磨損應該是有重點的,受力點多的地方磨損重,形成獨特的“熟舊”光澤。但這幅畫的絹麵光澤,像是被人用極細的砂紙或某種柔軟材料,整體、輕輕地打磨過一遍,製造出一種平均的“舊意”。
再看墨色和顏料。我用鏡筒沿著一條勾勒山石的墨線移動。墨色滲入絹纖維的情況……不夠深。尤其是線條邊緣,墨色與絹布的過渡,缺少那種經年累月、墨中膠質老化後與纖維深深咬合的“沁入感”。更像是近期繪製,墨色還“浮”在表麵。
最可疑的是幾處模仿黴點、水漬的痕跡。在放大下,那些褐色的斑點邊緣過於清晰,顏料顆粒聚集在表麵,冇有自然黴變那種由中心向四周放射性滲透、顏色漸變的層次。有一處“水漬”邊緣,我甚至看到了極細微的、刷子塗抹留下的筆觸痕跡——做舊者在這裡不小心用了力。
我的心跳平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確認感。
這不是古畫。甚至不是有一定年頭的舊仿。
這是一幅近期完成的高仿品,而且做舊手法相當專業,考慮到了絹、墨、色、損等多個方麵,如果不是利用工具放大觀察細節,僅憑肉眼遠觀,幾乎可以亂真。
但“幾乎”是不夠的。尤其是,它用了不該出現的“雲霞錦”裝裱,留下了最致命的時代破綻。
我把畫重新卷好,包上油布,放回暗格,恢複原狀。
走出舊籍庫,鎖上門。深夜的寒氣撲麵而來。
我站在星空下,思緒清晰。
我知道這是一幅假畫。
我知道有人計劃在今晚三更,從西水門運走一批“貨”。
我知道書畫院的庫房管理有漏洞,甚至可能有內鬼。
我知道自已處境危險。
但我冇有證據指向任何具體的人。劉管事?吳承務?甚至可能更高層?那幅畫是誰仿的?雲霞錦從何而來?調包的計劃具體是什麼?西水門的船會去哪裡?
所有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需要更確鑿的東西。尤其是能證明“時間”的東西。做舊的痕跡可以指認偽造,但無法精確定位偽造的時間。而那幅畫和“今晚三更”之間,還缺少一個堅實的連線點。
我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走向自已那間冇有炭火、冰冷如窖的屋子。
腦子裡開始盤算。西水門……或許,我應該去親眼看看。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不在場證明,或者至少,一個不至於引起懷疑的夜間外出藉口。
以及,更多的準備。
知識是我的武器,但現在,我需要給這件武器,裝上更敏銳的“眼睛”,和更致命的“刃”。
夜色漸深,書畫院沉寂在黑暗裡,隻有巡夜人燈籠的微光,偶爾在遠處的廊下晃過。
而我,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一場無聲的較量,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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