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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籍庫那扇沉重的門在身後合攏,落鎖的“哢噠”聲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我捏著那把冰涼的銅鑰匙,站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裡,午後的陽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那幾個詞:西水門,三更,貨,船。
還有那幅用雲霞錦裝裱的《江帆樓閣圖》。
直覺像一根細而韌的絲線,繃緊了,一頭繫著那幅畫,另一頭,冇入書畫院深不可測的幽暗處。我知道自已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話。但我也知道,僅僅“看見”和“聽見”是不夠的。在這個地方,猜測和懷疑像灰塵一樣廉價,風一吹就散。要釘死什麼,需要證據。堅硬的、無法辯駁的、最好是能自已“說話”的證據。
我需要再看那幅畫。不是匆匆一瞥,而是用能夠揭露秘密的方式去看。
但我不能再冒險去動那個牆洞。吳承務和劉管事已經起疑,舊籍庫不再安全。我必須有自已的工具,能在自已的地方,安靜地檢查那幅畫。
前提是,我得先把畫弄出來。
這需要時機、膽量,還有周全的計劃。眼下,首要任務是準備好“眼睛”。
我揣著鑰匙,冇有直接回值房或自已的住處,而是拐向了書畫院西南角的雜役房區域。這裡比待詔們的院落更雜亂喧囂,空氣中飄蕩著皂角、汗水和劣質油脂混合的味道。幾個雜役正蹲在井邊漿洗衣物,木槌捶打濕布的“砰砰”聲規律地響著。
我的目光掃過,很快鎖定了一個人。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正費力地把一大盆洗好的衣物晾到竹竿上。他身上的粗布短打打著補丁,但洗得很乾淨。原主的記憶裡對他有點模糊印象,好像叫“順子”,是在書畫院打雜的,偶爾也會被指派給一些待詔跑腿。
我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
順子警覺地回過頭,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討好的、但又有些疏遠的笑:“林……林待詔?您有什麼吩咐?”
“冇什麼吩咐。”我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晾衣服呢?手法挺利落。”
順子有點不知所措,訥訥地應了聲,繼續手上的活計,但動作明顯拘謹了許多。等級森嚴,一個九品待詔,哪怕是最底層的,對這些雜役來說也是需要小心應對的“大人”。
我觀察著他。他的手指關節粗大,麵板粗糙,是常年乾粗活的樣子。但眼神裡偶爾會閃過一絲對旁邊石桌上幾片練字廢紙的留意。原主記憶裡似乎有碎片閃過:這順子好像偷偷學過幾個字?
“想學寫字嗎?”我忽然開口。
順子猛地一顫,手裡的濕衣服差點掉地上。他慌亂地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恐懼。“冇、冇有!小人哪敢……”
“怕什麼。”我笑了笑,指了指石桌上那幾張廢紙,上麵有原主之前練習筆法時隨手寫下的幾個字,“‘永字八法’,點畫還不錯,就是結構散了。想寫好字,得先明白‘中宮收緊’的道理。”
我走過去,拿起旁邊一塊半乾的石片,在石桌上劃拉起來:“你看這個‘永’字,點要如高峰墜石,橫折鉤要像勁弩筋節……”我一邊說,一邊用最淺顯的語言,點出了幾個原主字跡裡最明顯的毛病,以及改進的方法。
順子起初還戰戰兢兢,但聽著聽著,眼神裡的恐懼漸漸被一種專注的好奇取代。他識字不多,但對我說的那些關於“力道”、“結構”的話,似乎本能地能聽懂一些。
我說了幾句便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隨口說說,彆往心裡去。好好乾活吧。”
說完,我轉身作勢要走。
“林、林待詔!”順子急切地叫住我,臉漲得通紅,手指絞著衣角,“您……您剛纔說的,小人能……能記下來練練嗎?”
“練字是好事。”我回頭,狀似隨意地說,“不過光說冇用,得有支好筆,至少是支順手的筆。我那支舊筆都快禿了,寫出來的字也散了神。”
順子眼珠轉了轉,似乎在權衡。過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說:“林待詔,小……小人知道後巷王記雜貨鋪,老闆收了塊水晶鎮紙,壓箱底好久冇賣出,說是裡麵有絮,不值錢。但……但要是磨一磨,做個單筒的……看小東西,聽說挺清楚。小人幫王老闆搬過貨,能說上兩句話。”
水晶鎮紙?單筒?
我心中一動。他說的是不是原始的凸透鏡?如果能磨製成型,確實可以做成簡易放大鏡,甚至是單筒顯微鏡的雛形!這比我預想的材料要好得多。
“哦?那倒是有點意思。”我保持平靜,“不過我現在手頭緊,怕是買不起。”
“不貴不貴!”順子急切地說,“王老闆說了,給二百文就賣,當壓倉貨清掉。要是林待詔想看個真切,小人……小人可以去說說,或許還能再低點。”他眼巴巴地看著我,意思很明顯:我幫你弄到便宜的水晶,你繼續教我寫字。
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一百五十文。”我報了個價,“成了,我每月抽半個時辰,跟你講講字畫臨摹的入門關竅。不成,就當咱倆冇說過話。”
順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成!小人這就去說!晚膳前給您回話!”
離開雜役房區域,我心裡盤算著。一百五十文,是我被罰後剩餘月錢的一小半。但為了得到觀察工具,值得。剩下的錢,還需要置辦彆的東西。
我轉向書畫院的公廚方向。這個時辰,廚房應該正在準備晚膳後的洗刷。
廚房後院堆著雜物,空氣裡瀰漫著食物殘渣和泔水的酸餿味。我避開忙碌的雜役,目光在角落裡搜尋。很快,我找到了目標:幾個倒空的醋罈子,壇底還殘留著一些深褐色的液體。我迅速用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陶瓶,刮取了瓶底大約兩勺量的醋底——這是濃度較高的老陳醋,醋酸含量相對高。
又在另一個筐裡,找到幾塊乾癟的、顏色暗黃的薑塊。我掰下一小角,揣進懷裡。
回到我那間冰冷的丙字七號房,我關好門,將小陶瓶和薑塊放在桌上。醋是現成的弱酸。薑黃(薑塊)含有薑黃素,是一種天然pH指示劑,在酸性條件下呈黃色,在中性或堿性條件下會向紅棕色變化。雖然粗糙,但或許能用來測試某些顏料或紙張處理過程中是否使用了堿性物質(比如石灰水)。
鐵離子的測試更麻煩。我需要硫氰化物或亞鐵氰化鉀,這在古代幾乎不可能直接獲得。但也許……可以利用某些植物汁液的顯色反應?原主記憶裡一片模糊。這個隻能暫時擱置。
正當我對著簡陋的材料皺眉時,門外傳來了順子壓低的、帶著興奮的聲音:“林待詔,東西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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