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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被雨聲吵醒。
不是淅淅瀝瀝的春雨,而是深秋那種冰冷的、連綿的、帶著穿透力的寒雨。雨點密集地敲打在瓦片上,彙成一片喧囂的白噪音,又從屋簷垂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我蜷縮在單薄的被褥裡,寒意像無形的蛇,從牆壁、地板、破敗的窗紙縫隙裡鑽進來,纏繞四肢百骸。炭火斷絕的懲罰,在這樣潮濕的雨天顯得格外嚴酷。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打顫,我不得不爬起來,將所有的衣物——包括那件待詔的灰色公服——都裹在身上,才勉強感到一絲暖意。
推開吱呀作響的窗扇,一股潮濕清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院子裡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積水處漾開一圈圈漣漪。我的目光落在屋簷下。
水滴從瓦當的末端凝聚、垂落,在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小坑。長年累月,那些小坑的邊緣變得光滑,坑底積蓄著暗綠色的苔蘚。而水滴濺起的路徑,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放射狀的痕跡,像某種自然的筆觸。
屋漏痕。
這個詞自然而然地從腦海裡跳出來。
在中國書畫術語裡,“屋漏痕”是一種極高明的筆法境界,形容行筆時像雨水滲入牆壁留下的痕跡,圓潤、自然、有力,痕跡邊緣有細微的參差滲透,力透紙背而又毫無鑿痕。據說源自顏真卿與懷素論書。
但此刻,我看著那些真實的、雨水在石板上留下的印記,想到的卻是另一個方向。
畫麵上的“屋漏痕”——那些畫家為了表現歲月滄桑、風雨侵蝕而在屋舍、山石上點染的深色水漬痕跡——它們應該是怎樣的?
如果一幅畫真的經曆了百年風雨,儲存不當,畫麵上留下了類似“屋漏痕”的黴變或水漬,那麼,這種痕跡的顏色、質感,應該和畫麵其他部分的顏料老化、絹紙黃化,是同步的。
就像這青石板上的水痕,是經年累月、水滴石穿的結果,痕跡的深淺、苔蘚的生長,與石板本身的風化程度是一個整體。
但如果……是做舊呢?
如果有人想偽造一幅古畫,刻意在畫麵上新增“屋漏痕”以增加年代感,他會怎麼做?很可能用茶水、顏料、煙燻等方式,在絹紙上製造出深色的斑塊。但這種後加的痕跡,其顏色隻是附著在表麵,或淺淺滲入表層纖維。它下方的顏料層、絹紙的氧化老化程度,與這處“痕跡”所暗示的“百年水漬”效果,必然存在時間上的斷層。
一個畫麵上的“屋漏痕”,如果真是百年前雨水侵蝕造成的,那麼痕跡覆蓋區域的顏料(尤其是含鉛的白色、或某些礦物顏料)可能會發生更複雜的化學變化(比如鉛白變黑),其下的絹紙纖維也可能因長期潮濕而有特殊的脆化或色變。
而人工新增的痕跡,很難精準模擬這種跨越百年的、由內而外的同步老化。
這就像……法醫學裡,通過檢測骨骼或麵板上不同層次的物質沉積,來判斷創傷或標記形成的時間先後。
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熟悉的、在實驗室裡捕捉到關鍵變數時的興奮感。
我需要驗證這個想法。
而目標,就是舊籍庫裡那幅《江帆樓閣圖》摹本。我清楚地記得,在那幅畫中,一處臨水樓閣的屋頂側麵,就有一片明顯的、深褐色的“屋漏痕”痕跡,用來表現屋頂瓦片經年滲水的效果。
那片痕跡,是自然的,還是人為的?
要判斷這個,我需要更精密的檢測手段。放大鏡隻能看形,我需要能“測質”的東西。
雨聲漸弱,轉為淅淅瀝瀝。我關上門窗,開始清點手頭可用的資源。
薑黃和醋做的簡易pH試紙,隻能測酸堿性。但水漬痕跡,尤其是雨水,是弱酸性的(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溶解其中)。長期被弱酸性雨水浸潤的區域,pH值可能與周圍乾燥區域有細微差彆。即使人工做舊時用了酸性物質(如稀醋)來模仿,其酸度的分佈、滲透的均勻度,也很難完全模擬自然過程。
但這還不夠直接。我需要一種方法,能更敏感地揭示顏料層與後加痕跡之間的“層位關係”。
我想到了一樣東西:白礬。
白礬,即十二水合硫酸鋁鉀,古代常用作淨水劑、媒染劑,也是書畫中固定顏料(尤其是植物顏料)的“膠礬水”的重要成分。它溶於水後呈酸性。更重要的是,硫酸鋁鉀溶液能與某些物質產生沉澱或顏色反應,雖然我一時想不起它是否能直接用於顏料鑒彆。
但或許,它可以作為一道“探針”。
如果我用極微量的、濃度可控的白礬溶液,滴在畫作的“屋漏痕”區域和旁邊的正常區域,觀察其浸潤速度、擴散形態、以及乾燥後是否留下不同痕跡(比如因酸堿度不同導致礬結晶形態差異)……或許能發現點什麼。
關鍵是控製變數和觀察。
我需要白礬。
書畫院的文房用品庫房可能有,但以我現在的處境,去申領任何非常規材料都會引起注意。醫官處呢?白礬也是一味中藥,常用於止血、燥濕、殺蟲。醫官處肯定有。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腦中成形。
午後的雨暫時停了,天色依然陰沉。我揣著僅剩的幾十文錢,走出書畫院後門,來到街上。雨後的石板路濕滑,行人不多。我找到一家小雜貨鋪,買了兩包最便宜的飴糖,又在一個貨郎擔上挑了一支略顯粗糙但樣式還算新穎的木頭簪子。
回到書畫院,我徑直向東北角的醫官值房走去。書畫院設有醫官一名,負責給院中官吏、匠役診治小病小痛,也管些防疫藥材。醫官姓胡,是個花白鬍子、脾氣有些古怪的老頭,平時喜歡喝兩杯,和雜役們關係倒不錯。
值房門口飄著淡淡的藥草味。我敲了敲門。
“誰啊?進來。”胡醫官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我推門進去。胡醫官正坐在桌前,對著一本醫書皺眉,手邊放著一個酒葫蘆。房間裡堆滿了各種藥材櫃子,空氣渾濁。
“胡老。”我恭敬地行禮。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我一會兒:“哦,是你啊。林待詔?臉色這麼差,染了風寒?”他語氣隨意,並冇有因為我的“名聲”而有什麼特彆反應。或許在他眼裡,無論是待詔還是雜役,都是可能會生病的“病人”而已。
“多謝胡老關心,學生隻是近日睡得不太好,有些氣虛。”我順著他的話說,將手裡那包飴糖放在桌上,“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學生聽說胡老精研藥理,想向胡老討教一二。”
“討教?”胡醫官瞥了一眼飴糖,臉色稍霽,“你們這些舞文弄墨的,也懂藥草?”
“不敢說懂,隻是好奇。”我拿出那支木簪,“前幾日看到一位女史頭簪精美,想著胡老懸壺濟世,家中女眷或需此物點綴……”我將木簪也輕輕推過去。
胡醫官終於露出了點笑容,拿起木簪看了看:“你小子,倒有點眼力勁。說吧,想問什麼?不過老夫事先說明,疑難雜症可彆找我,老夫隻管頭疼腦熱、跌打損傷。”
“學生明白。學生隻是好奇,平日見院中修複古畫,常用到‘膠礬水’固色,這白礬除了書畫之用,在醫道中可還有其他妙用?學生近日讀些雜書,見有提及白礬可驗……水質清濁?”我故意問得模糊。
“白礬?”胡醫官捋了捋鬍子,“此物性寒,酸澀,有毒。外用可解毒殺蟲、燥濕止癢;內服微量,可治痰涎壅盛、癲癇發狂。至於驗水……嗯,倒是有些山野村夫,用白礬投入水中,觀其沉降快慢及絮狀物多寡,來判斷山泉是否潔淨,其實未必精準。”他開啟一個藥櫃,取出一個小紙包,“喏,就長這樣。你可彆亂試,尤其彆入口。”
我接過紙包,開啟一看,裡麵是些無色或半透明的、不規則塊狀結晶,正是白礬(硫酸鋁鉀)。大約有十幾克。
“多謝胡老指點!”我感激道,小心包好,“學生絕不敢亂用,隻是增長見聞。”
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我起身告辭。胡醫官揮揮手,注意力已經回到他的醫書和酒葫蘆上了。
拿到白礬,我快步回到自已的房間,關緊門。
接下來是製備“試劑”。我將一小塊白礬(約兩三克)在瓷碗裡用少量溫水化開,得到澄清溶液。然後,取出一小片之前用薑黃汁浸泡後晾乾的薄宣紙,作為pH試紙。
我做了個簡單測試:將一滴白礬水滴在薑黃試紙上,試紙接觸點迅速變成更深的橙黃色——確認酸性。與醋滴上去的顏色變化略有不同,醋的黃色更偏亮,白礬水則偏暗沉。很好,可以區分。
然後,我需要一個取樣工具。找來找去,我拆下了自已那支禿頭毛筆頂端用來固定筆毛的、細細的銅製筆箍。把它拉直,得到一根比針略粗、一端有微小凹槽的銅絲。可以用來蘸取微量溶液,或刮取極微量的顏料粉末。我又找出一根舊銀簪,從上麵上拗下一根極細銀針。
小瓷瓶(裝白礬水)、薑黃試紙、銅絲、銀針,還有那個單筒放大鏡,至此,我認為工具已經備齊。
剩下的,就是等待機會。
說是等待,其實,是尋找合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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