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穩住呼吸,繼續加力。縫隙慢慢擴大,終於,整塊磚石向內側鬆動了。我放下鐵簽,用雙手扣住磚石邊緣,小心地把它從牆裡抽了出來。
一個黑洞洞的、大約兩拳寬、一尺高的夾層空間,出現在眼前。
裡麵很淺,深度隻有半尺左右。靠外側放著一卷用深褐色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我伸手將它拿了出來。入手沉甸甸的,是卷軸的重量。油布包裹得很仔細,還用細麻繩捆紮著。
我飛快地看了一眼門口,依舊冇人。迅速將磚石塞回原處,但先不推緊。然後拿著油布包裹,走到有窗光照射的木桌旁。
解開麻繩,展開油布。
裡麵是一幅絹本設色的立軸。我握住天杆,小心地、隻展開最上麵的一小部分。
畫麵露出的一角,是浩渺的江麵,幾片風帆,遠處有樓閣的輪廓。典型的“江帆樓閣”題材,畫風工整細膩,但氣息略顯板滯,像是高明的摹本而非創作。
我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向裝裱。
天地杆是普通的杉木,但畫心周圍的綾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種在光線下泛著淡淡雲霞光澤的錦緞,以淺米色為底,織有極細的、銀白色的纏枝蓮紋。這種織物,在原主的記憶裡有明確的印象——“雲霞錦”,江南織造局近兩年才研製成功的新品,因產量稀少、光澤獨特,主要供宮內使用,偶爾會賞賜給有功的臣子或重要的衙門。
書畫院去年就得過兩匹,用來裝裱幾幅重要的禦賜畫作,當時還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但這幅畫……
我的視線移向左下角的落款。
“丙戌年春月,仿李思訓筆意,鬆雪齋主人識。”
鬆雪齋主人,是書畫院一位已故老畫師趙孟青的號。他於五年前病逝。原主記憶裡,這位趙畫師擅長青綠山水,確實摹過不少李思訓風格的畫作。
矛盾出現了。
五年前去世的人,怎麼可能用上近兩年纔有的“雲霞錦”來裝裱自已的畫?
除非……裝裱是後來重新做的。但誰會為一幅普通的摹本,特意用上如此珍貴、且來源敏感的新錦來重新裝裱?
除非,這幅畫需要“更新”它的外觀,讓它看起來更“現在”,更“合法”。或者,是為了匹配某個特定的、需要用到這種新錦的場合或身份。
調包?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腦海。
用一幅近期重新精良裝裱的摹本,替換掉原來的某幅畫?然後因為某些原因,這幅摹本暫時不能露麵,或者還冇到用它的時候,所以藏在這箇舊籍庫的暗格裡?
我正想展開更多畫麵,檢視畫心是否有更多蹊蹺時——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還有壓低的對話聲,正由遠及近。
我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行動起來。以最快速度將畫捲起,用油布原樣裹好,麻繩都來不及仔細捆,隻能胡亂纏上。然後衝回牆角,將包裹塞回夾層,把磚石推回原位,用力按緊。
腳步聲已經到了院門口。
“……確定今晚?風聲有點緊,昨日堂上那小子……”
“閉嘴。正因為那小子胡言亂語,東西才更要儘快出手。留在庫裡夜長夢多……那批貨,今晚必須從‘西水門’走,三更天,船準時到。你這邊確保萬無一失。”
“放心,舊籍庫這邊鬼都不來。鑰匙隻有我和吳胖子有,那小子在裡麵抄蟲子呢,正好當個幌子……”
“小心駛得萬年船。進去看一眼,打發他早點滾。”
話音落下,腳步聲徑直朝著庫房門口而來。
我已經回到了木桌前,端坐下來,拿起毛筆,對著那本模糊的注錄冊子,做出認真謄寫的姿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握著筆的手卻竭力保持穩定。
門框的光線被兩個身影擋住了。
我抬起頭,臉上露出恰當的、帶著一絲疲憊和困惑的表情,彷彿剛被艱澀的文字折磨得不輕。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吳承務,臉上還是那副和氣的笑。另一個是生麵孔,身材乾瘦,穿著深藍色的管事服飾,眼神銳利,正冷冷地打量著我。
“林待詔,”吳承務笑著開口,“活兒乾得如何了?這位是劉管事,負責庫房倉儲的,過來看看舊籍庫的情況。”
我站起身,微微躬身:“回吳承務,正在謄錄。隻是注錄汙損嚴重,學生眼力有限,進展緩慢。”
劉管事冇說話,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整個庫房,尤其在牆角那堆畫筒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後才落回我身上。
“嗯。”他鼻子裡哼了一聲,“認真做。這庫房潮濕,不宜久待,抄完早些回去。”
“是。”
“對了,”吳承務像是隨口一提,“林待詔今日可曾看見什麼……特彆的東西?或者,聽見什麼動靜?”
我露出茫然的神色:“特彆的東西?學生一直在此謄錄,並未注意其他。動靜……除了掃灑,並無其他聲響。”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管事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冇有就好。這舊籍庫堆放雜亂,有些東西年久失修,自已倒塌了也不稀奇。你專心做事,酉時之前離開,記得鎖門。”
“學生明白。”
吳承務又囑咐了兩句無關痛癢的話,便和劉管事轉身離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門外。
我依舊保持著握筆書寫的姿勢,直到確定他們真的走了,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我放下筆,走到門口,向外張望。
院落空寂,雜草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我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剛纔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驚雷一樣在我腦海裡炸響。
“那批貨”、“西水門”、“三更”、“船”……
“留在庫裡夜長夢多”……
“那小子胡言亂語”……
“舊籍庫這邊鬼都不來……正好當個幌子”……
這不是簡單的偷盜。
這是一個有組織、有計劃、有內應、有渠道的係統性調包網路。
那幅用雲霞錦裝裱的《江帆樓閣圖》摹本,可能就是“那批貨”中的一件,因為某種原因暫時藏在這裡。而我,林硯,一個剛剛因為“眼力好”而觸怒了一些人的九品待詔,被故意安排到這個“鬼都不來”的地方,成了他們秘密行動的天然掩護和幌子。
好算計。
我的心漸漸冷了下來,但思緒卻異常清晰。
西水門。三更。
這是兩個關鍵的資訊碎片。
我必須弄清楚,今晚西水門,會發生什麼。
以及,那幅被藏起來的畫,到底原本應該是什麼?它要被替換掉的,又是哪一幅“真跡”?
孤立、罰俸、斷炭、被安排到這偏僻的舊籍庫……這一切,不再僅僅是同僚排擠和掌院懲戒那麼簡單了。
我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踏進了一個危險的旋渦邊緣。
而漩渦的中心,或許就是那座看似莊嚴神聖、收藏著無數文明瑰寶的文華書畫院庫房。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回木桌前。
攤開注錄冊子,拿起毛筆,蘸了蘸墨。
筆尖落下,在粗糙的竹紙上寫下工整的字跡。我的表情恢複了平靜,甚至有些木訥,彷彿隻是一個認命完成苦差事的邊緣小吏。
但隻有我自已知道,腦海裡正在瘋狂運轉,構建著下一步的計劃。
首先,我得安全地離開這裡。
然後,我需要瞭解“西水門”的詳細情況。
最後……或許,我應該親眼去看看,三更時分的西水門,到底有什麼樣的“船”,要運走什麼樣的“貨”。
知識是我的武器。
而現在,敏銳和謹慎,是我活下去的盾。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