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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俸和斷炭的懲戒，像一道無形的界碑，在我和書畫院其他人之間劃開了更深的溝壑。
第二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樣準時來到書畫院東側的“待詔值房”——一座兩進的長排廂房，是九品待詔們日常辦公、臨摹的地方。剛踏進院門，原本三三兩兩聚在廊下交談的同僚，聲音便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或轉頭，或側身，避開了我的視線。
空氣裡有種微妙的凝滯。
我走到值房角落那張屬於我的桌子前。桌上空空如也，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堆著待臨摹的範本或需要校對的稿本。原主記憶裡，每天清晨，負責分派任務的“承務郎”會按資曆和關係，把活兒分到各人桌上。好的活兒，比如臨摹一些不太重要但賞心悅目的花鳥小品，或者為某位大人物的賀壽圖打底稿，輕省體麵；差的活兒，比如謄寫枯燥的藏品目錄，或者修補大批量的破損冊頁，耗時耗力，還難見功勞。
我等到辰時末（大約上午九點），承務郎才慢悠悠地踱進來。他姓吳，五十多歲，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和氣的笑，但眼神精明。他手裡拿著一本簿冊，一路走過，在幾張桌上放下卷軸或冊頁，偶爾停下來低聲交代幾句，換來幾聲奉承的“多謝吳老照顧”。
走到我桌前時，他腳步冇停，隻是從懷裡抽出一本厚厚的、邊角磨損嚴重的冊子，“啪”地一聲丟在桌上。
“林待詔，”他臉上笑容不變，聲音也依舊和氣，“‘舊籍庫’那邊積壓了一批前朝的‘書畫注錄’，蟲蛀水漬，字跡模糊，掌院吩咐要重新謄錄整理。這活兒精細，耗眼力，想著林待詔眼力好，心思細，正合適。”
他說得冠冕堂皇。
我拿起那本冊子。紙張是劣質的竹紙，又黃又脆，翻開來，裡麵是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的文字，許多地方墨跡洇散，或被蟲蛀出一個個小洞，確實難以辨認。更麻煩的是，這種“注錄”是書畫院最基礎、最繁瑣的文書工作，記錄的無非是某年某月某日，某畫入庫、出庫、借閱、歸還，枯燥至極，而且毫無技術含量，純粹是體力活。
通常，這種活兒是分給新來的、或者犯了錯的最底層待詔的。
“哦，對了，”吳承務像是剛想起來，補充道，“舊籍庫許久未清掃了，灰塵大，怕汙了這些注錄原本。林待詔謄錄之餘，也順便清掃一下吧。鑰匙在庫房門邊的磚縫裡，自已拿。”
說完，他揹著手，哼著小曲，往下一張桌子去了。
周圍飄來幾聲壓抑的低笑。周文禮坐在斜對麵，正小心地往一張扇麵上勾勒金線，頭也冇抬，但嘴角的弧度明顯上揚了幾分。
我冇說話，將那本厚重的注錄冊子夾在腋下，轉身出了值房。
舊籍庫在書畫院的西北角，位置偏僻，緊挨著一道高高的封火牆。院子很小，隻有正房三間，門楣上掛著一塊掉漆的匾額，依稀能辨出“藏芸”二字。門前雜草叢生，石階上覆著厚厚的青苔，一看就是久無人至。
我在門邊的磚縫裡摸到了一把冰涼的銅鑰匙，上麵鏽跡斑斑。插進鎖孔，費了些力氣才擰開。“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門被我推開，一股陳腐的、混合著塵土、黴菌和紙張朽壞味道的氣流撲麵而來。
我掩住口鼻，等了一會兒才邁步進去。
庫房裡光線昏暗，隻有高高的牆壁上方開著一排狹小的氣窗，幾束微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房間很大，但很空曠，靠牆立著幾十排高大的木架，架上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軸、函套、冊頁，許多已經散亂，甚至破損。地上也散落著一些雜物——破損的畫筒、開裂的硯台、禿了的毛筆，還有一堆堆不知名的廢紙。
這裡像是書畫院的“遺忘之地”，所有不重要、待處理、或者乾脆被遺棄的東西，都堆在這裡，任其自生自滅。
我找到靠窗一張歪斜的木桌，用袖子拂去厚厚的灰塵，將那本注錄冊子放下。然後環顧四周，開始盤算如何完成吳承務“交代”的兩項任務。
清掃是幌子，目的是把我打發到這冇人的地方。謄錄注錄是懲罰，讓我把時間消耗在毫無意義的工作上。
很有效的手段。
我挽起袖子，先從清掃開始。角落裡有一把破掃帚，我拿著它，從門口開始，慢慢將地麵的浮塵和雜物掃向中間。灰塵太大，我不得不經常停下，到門外透口氣。
掃到最裡麵一排木架的角落時，我停了下來。
這裡堆著十幾個廢棄的畫筒。大多是開裂或變形後被淘汰的，胡亂地摞在一起，上麵積了厚厚的灰。我的目光掃過，職業習慣讓我下意識地評估這些畫筒的材質和年代——大多是普通的杉木或桐木，有幾個是較好的樟木，用來防蟲。
但下一刻，我的視線頓住了。
灰塵。
這些畫筒上的灰塵分佈……不太均勻。
最上麵幾個畫筒，灰塵厚重且均勻，顯然很久冇人動過。但下麵第三四個的位置，有一塊巴掌大的區域，灰塵明顯比周圍薄，像是最近被什麼東西蹭掉了。
我蹲下身，仔細檢視。
蹭掉的痕跡很新，灰塵還冇有重新積累到周圍的厚度。根據這庫房的落灰速度，這個痕跡產生的時間，大概在……三天之內。
誰會來這個廢棄的舊籍庫，動一堆冇用的破畫筒？
我站起身，裝作繼續掃地，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那個角落。腦子裡快速分析：如果是正常取用東西，不會隻蹭掉這麼一小塊灰，而且畫筒擺放的姿勢並冇有改變。更像是有人伸手到畫筒後麵摸索什麼，手肘或袖子不小心蹭到了灰塵。
後麵？
我掃完地，將垃圾堆到門外。然後回到庫房，走到那堆畫筒前，假裝整理。我慢慢地將最上麵幾個落滿灰的畫筒搬開，放到一旁。
隨著畫筒被移開，後麵的牆壁露了出來。
夯土抹灰的牆麵，和其他地方冇什麼不同。但我湊近了看，在靠近地麵的位置，有一塊磚石的顏色……比周圍的要略微新一點。
不是明顯的嶄新，而是那種灰漿還未完全與老牆融為一體的、微妙的色差。大概一尺見方。這塊磚石與周圍牆體的縫隙，也比其他地方更乾淨，幾乎冇有積灰。
我伸出手指，沿著縫隙輕輕劃過。
指尖傳來極其細微的鬆動感。這塊磚，是活動的。
心臟猛地一跳。
我迅速回頭，看向庫房門口。光線從敞開的門外照進來，空無一人，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書畫院其他區域的模糊聲響。
時間緊迫，吳承務或者其他人隨時可能以檢查進度為由來“關照”我。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腦子裡快速閃過物理學的原理——槓桿、受力點、摩擦力。
這塊磚顯然是後來嵌入的夾層入口，為了隱蔽，不可能用複雜的機關。最大的可能是直接嵌進去，依靠兩側的摩擦力固定。要開啟它，需要克服靜摩擦力，最好能找到受力點，用巧勁撬開。
我蹲下身，仔細觀察磚石邊緣。在右下角，發現了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小凹坑，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反覆磕碰過。
撬點。
我直起身，在庫房裡快速尋找。目光掃過地上的雜物，最終落在一根生鏽的、用來固定畫軸的細鐵簽上。我撿起來，擦去鏽跡，鐵簽一頭是平的，一頭是尖的。
走回牆邊，我將鐵簽的平頭塞進那個小凹坑，手指捏緊，以牆壁為支點，緩緩用力。
磚石紋絲不動。
我調整角度，將力量從垂直撬動改為斜向撬動，試圖先打破一側的摩擦力。手臂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額頭上滲出細汗。
“哢。”
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響動。
磚石的左側出現了一道頭髮絲般的縫隙。
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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