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號,清晨六點,林逸辰就醒了。
不是被鬧鍾叫醒的,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他一整夜都沒怎麽睡踏實,翻來覆去地做噩夢,夢裏有黑車、有陌生人的電話、有父親模糊的背影。每次快要抓住父親的時候,他就醒了,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等心跳平複下來,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雨停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黃色的光斑。
林逸辰坐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感覺比沒睡還累。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六點零八分。有一條未讀訊息,是趙明遠昨晚十一點多發來的:“逸辰,明天到了博物館直接來我辦公室,從側門進,我在門口等你。”
林逸辰回複了一個“好”,然後起床洗漱。
他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鏡子裏的少年臉色有點蒼白,眼圈發青,但眼神很亮,亮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正常。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光——不是年輕人纔有的那種天真和衝動,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才會有的冷靜和決絕。
他洗了把臉,換上一件幹淨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把那個烏黑的木盒從鞋盒裏取出來,用一件舊T恤包好,塞進書包最底層。然後又在上麵放了幾本書和一件外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高中生去圖書館複習的行頭。
他猶豫了一下,又把書包裏的拉鏈來回拉了三遍,確認不會自己彈開,才背上。
走出房間的時候,林婉清已經在廚房忙活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甚至還抹了一點口紅——這是林逸辰這三年來第一次看到母親化妝。
“起來了?快來吃早飯。”林婉清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笑,“今天去你趙叔叔那兒,得穿得體麵點。”
林逸辰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那碗餛飩——皮薄餡大,湯底清澈,上麵飄著蔥花和蝦皮,聞起來香得讓人流口水。
“媽,你幾點起來做的?”他驚訝地問。
“五點多,睡不著就起來了。”林婉清在桌邊坐下,“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逸辰坐下來,舀起一個餛飩放進嘴裏,燙得他直吸氣,但還是捨不得吐出來。餛飩是豬肉白菜餡的,白菜是昨天剩的,豬肉是林婉清特意去菜市場買的——她平時捨不得吃肉,今天破例了。
“好吃嗎?”林婉清問,眼睛裏帶著期待。
“好吃。”林逸辰含糊不清地說,嘴裏塞滿了餛飩,“媽,你也吃。”
“我吃過了,你吃吧。”
林逸辰知道母親在說謊。他看到她麵前連碗筷都沒有,廚房的鍋裏也隻煮了這一碗。但他沒有拆穿,隻是把碗推到桌子中間:“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幫我吃幾個。”
林婉清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碗餛飩,猶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個。
母子倆麵對麵坐著,你一勺我一勺,把一碗餛飩分著吃了。
吃完早飯,林逸辰洗了碗,把廚房收拾幹淨。林婉清回房間換了雙鞋——她平時在家裏穿拖鞋,出門才換那雙黑色的平底布鞋。那雙鞋是兩年前買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但她捨不得扔,用膠水粘了又粘,一直穿到現在。
“走吧。”林婉清拎著一個布包,裏麵裝著身份證、醫保卡和幾百塊錢——她出門必帶的三樣東西。
林逸辰背上書包,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
“媽,等一下。”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從床底下拉出那個鞋盒,把木盒從書包裏取出來,重新塞回鞋盒裏,又用幾雙舊鞋蓋好。
不能帶木盒去博物館。
不是不信任趙明遠,而是——萬一出什麽事,木盒不能落在那些人手裏。
他把鞋盒推回床底最深處,又站起來看了看,覺得不放心,又把床頭的幾本舊雜誌扔在鞋盒上麵,偽裝成雜物堆。
做完這些,他才背上書包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林婉清走在前麵,林逸辰走在後麵。他一邊走一邊用餘光觀察四周——樓道裏很安靜,聲控燈壞了,灰濛濛的光線從樓道的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出了單元門,林逸辰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小區。
花壇邊有幾個老頭在下棋,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橘貓在舔爪子,一輛三輪車停在樓道口,車上堆著收來的廢紙箱和塑料瓶。
沒有黑車。
沒有可疑的人。
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加快腳步跟上母親。
“媽,我們從後門走。”他拉住林婉清的胳膊。
“後門?為什麽?前門不是近一些嗎?”
“我想去後門的包子鋪買幾個包子,當午飯。”
這個理由編得不算高明,但林婉清沒多想,跟著兒子繞到了小區的後門。
後門通往一條小巷子,巷子連著另一條街。林逸辰特意選了這條路線——雖然遠了十分鍾,但巷子窄,車開不進來,如果有人跟蹤,他一眼就能發現。
沒有人跟蹤。
從巷子穿出來,是一條雙向兩車道的小馬路。林逸辰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後車門,讓母親先上去,自己坐進副駕駛。
“師傅,去博物館。”
計程車發動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馬路對麵,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正停在路邊。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裏麵。
但林逸辰不需要看清裏麵——他直接開啟了“霧氣視角”。
銀灰色麵包車的車窗縫隙裏,透出一縷暗紅色的霧氣。
和之前那輛黑色轎車上的霧氣,一模一樣。
林逸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他沒有回頭,隻是平靜地轉過來,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您從前麵的路口左轉,繞一下路。”
“繞路?小夥子,去博物館直走最近,繞路要多走二十分鍾。”
“我知道,我多給您加二十塊錢。”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在前麵的路口打了左轉燈。
車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街道。林逸辰一直盯著後視鏡——那輛銀灰色麵包車沒有跟上來。
他鬆了口氣,靠在座椅上,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逸辰,怎麽了?”林婉清從後座探過頭來,一臉擔心。
“沒事,有點熱。”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了笑,“媽,你別擔心。”
林婉清看了看他,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不信。
車子在城裏繞了二十分鍾,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才拐上了去博物館的路。
到了博物館門口,還不到八點。
趙明遠已經站在側門等著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折疊傘。看到林逸辰從計程車裏出來,他快步迎了上來。
“逸辰!”趙明遠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然後看向林婉清,“嫂子,好久不見了。”
“明遠,麻煩你了。”林婉清笑了笑,眼眶有點紅。
“嫂子說什麽客氣話,快進來。”趙明遠領著他們從側門進去,穿過一條走廊,上了三樓。
他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滿屋子的書和瓷器碎片,桌上擺著顯微鏡和膝上型電腦,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枯死的綠蘿。角落裏多了一個鐵皮櫃子,櫃門半開著,能看到裏麵碼著一排檔案盒。
“坐,都坐。”趙明遠搬了兩把椅子過來,又去倒了兩杯水,“嫂子身體怎麽樣?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關心。”林婉清坐下,環顧了一下辦公室,“你還是老樣子,一屋子書。”
“改不了了。”趙明遠笑了笑,在林逸辰對麵坐下。
他看了看林逸辰,又看了看林婉清,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逸辰,嫂子,今天叫你們來,是有幾件事要跟你們說。”他頓了頓,“先說第一件——那隻碗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林逸辰的呼吸一滯。
趙明遠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翻開,推到林逸辰麵前。
“明永樂年製青花纏枝蓮紋碗。胎質細膩潔白,釉麵肥潤如脂,青花發色濃豔深沉,用的是進口的蘇麻離青料。畫工流暢自然,紋飾佈局疏朗有致,底部款識雖然模糊,但通過顯微成像和成分分析,可以確定是永樂官窯的標準器。”
趙明遠一口氣說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著林逸辰。
“簡單來說——是真的。國寶級。”
林婉清顯然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她看了看趙明遠,又看了看兒子:“這個碗……很值錢嗎?”
趙明遠和林逸辰對視了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辭:“嫂子,這隻碗不是值不值錢的問題。永樂官窯的青花瓷,全世界存世不到三百件,每一件都是無價之寶。如果非要估價的話……保守估計,三千萬到五千萬之間。”
林婉清的臉一下子白了。
“三……三千萬?”她的聲音都在發抖,“逸辰,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個東西?”
“媽,你別急。”林逸辰握住母親的手,“我在古玩街地攤上花三十塊錢買的,沒想到是真的。”
“三十塊錢買了個三千萬的碗?”林婉清明顯不信,但看到兒子認真的表情,她又不知道該不該信。
“嫂子,這種事在古玩行裏雖然罕見,但也不是沒有。”趙明遠替林逸辰解圍,“這叫‘撿漏’,就是賣家不識貨,買家運氣好。逸辰能在地攤上發現這隻碗,說明他有眼力。”
林婉清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問了一句讓兩個人都沒想到的話。
“那這個碗……我們能賣嗎?”
趙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嫂子,你倒是實在。不過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下:“從法律上講,這隻碗是在地攤上買的,屬於合法交易,逸辰是它的合法持有人,可以自由處置。但從實際操作上講——”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這麽大的交易,必須走正規渠道,比如拍賣行。私下交易風險太大,容易惹麻煩。第二,賣碗的收入要交稅,具體稅率我得找人問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看向林逸辰。
“逸辰,你那天從博物館回去之後,就被人盯上了。這件事,跟你手上的碗有關係。”
林婉清的臉色又白了。
“什麽盯上了?誰盯上了?”她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幾度。
“嫂子,你別急,聽我說。”趙明遠把那天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林逸辰來博物館之後,就有人在打聽他的訊息;林逸辰在小區門口看到了可疑車輛;昨天還有人給他打了威脅電話。
林婉清聽完,整個人都在發抖。
“逸辰……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她拉著兒子的手,聲音裏帶著哭腔。
“媽,我怕你擔心。”林逸辰握緊母親的手,“而且趙叔叔說了,那些人暫時還不知道我們的地址,隻是查到了我的電話。”
“那萬一他們查到了呢?”林婉清的眼淚掉下來了,“你爸已經出事了,你要是再……”
“嫂子。”趙明遠打斷了她,“這就是我今天叫你們來的原因。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辦法。”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推到林逸辰麵前。
名片上印著一個人的名字和頭銜——“孫正陽,清河市文物局執法大隊隊長”。
“孫正陽是我多年的朋友。”趙明遠說,“我已經把這隻碗的情況跟他說了,他很感興趣。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把碗捐給博物館,博物館會按照規定給予獎勵——一般是文物估價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
林逸辰在心裏快速算了一下——如果碗值三千萬,百分之十就是三百萬,百分之二十就是六百萬。
“另外——”趙明遠又說,“孫正陽那邊已經知道了有人在跟蹤你的事情。他們文物執法大隊和公安局有合作,可以介入調查。如果你把碗捐給博物館,那些人就會知道東西已經到了博物館手裏,不會再盯著你不放。”
林逸辰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問題。
“趙叔叔,那些人……到底是誰?”
趙明遠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我本來想等事情查清楚再告訴你,但既然你問了……”他站起來,走到鐵皮櫃子前,從裏麵拿出一個檔案盒,開啟,取出一遝檔案。
“你看看這個。”
林逸辰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上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塊玉佩——青白色,雕刻著螭龍紋,工藝精美,一看就是好東西。
“這是三年前有人拿到博物館來鑒定的東西。”趙明遠說,“當時你爸還在,他幫我看了這塊玉佩,說了一句話——‘這是從墓裏剛挖出來的,土腥味還沒散。’”
林逸辰翻到第二頁,上麵是一份鑒定報告,署名是“林正遠”。
“你爸的鑒定報告交上去之後,當天晚上,就有人找到了他。”趙明遠的聲音變得低沉,“那些人威脅他,讓他改報告,說這塊玉佩是傳世品,不是出土文物。你爸沒答應。”
林婉清的手在發抖,但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後來呢?”林逸辰問。
“後來,你爸就把那塊玉佩的事報了警。”趙明遠說,“文物局和公安局聯合行動,抓了一批盜墓和走私文物的犯罪分子。但你爸也因此得罪了人——那些人背後有一個很大的網路,你爸舉報的隻是最底層的小嘍囉,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外麵。”
林逸辰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終於明白了。
父親的失蹤,不是意外,是報複。
“那塊玉佩……”他的聲音有些發幹,“是不是和那些人有關?”
趙明遠點了點頭:“那塊玉佩是某個大墓裏出土的。那個墓已經被盜了,很多文物流散到了市場上。你爸發現了這件事,報了警,抓了一批人,但還有更多的人在外麵。那些人恨你爸,所以……”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林逸辰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疼得他齜牙咧嘴。
“那現在跟蹤我的那些人……”
“應該不是同一批人。”趙明遠說,“你爸出事之後,那個盜墓團夥的主要成員都被抓了,剩下的散的散、跑的跑。現在盯著你的,很可能是因為你手裏的這隻碗。”
“所以他們想要碗?”
“對。這隻碗的價值,足夠讓一些人鋌而走險。”
林逸辰沉默了很久。
他腦子裏飛速運轉著,把所有的資訊拚在一起——父親因為發現盜墓文物被報複失蹤,那些人被抓住了,但還有漏網之魚。現在他手裏有了一隻價值連城的青花碗,引來了另一批人。
兩件事看起來沒有直接關係,但背後可能連著同一條線——文物走私。
“趙叔叔,我決定了。”林逸辰抬起頭,目光堅定,“碗捐給博物館。”
趙明遠明顯鬆了一口氣:“好,我這就給孫正陽打電話。”
“但是——”林逸辰話鋒一轉,“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我要見那個被抓的盜墓團夥的人。我要問他們,我爸的事。”
趙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皺起了眉頭。
“逸辰,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那些人都是重刑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我知道。”林逸辰說,“所以我需要趙叔叔幫我。你在文物局有關係,肯定有辦法。”
趙明遠看了他好一會兒,歎了口氣。
“你跟你爸一個脾氣。”他搖了搖頭,“行,我幫你問問。但不一定能成。”
“謝謝趙叔叔。”
林婉清一直沒說話,等兩個人談完了,她才開口。
“明遠,那些人……會不會找到我們家?”
趙明遠想了想,說:“嫂子,你住的房子我知道,是老小區,安保不行。我建議你們暫時搬出來,住到我那兒去。我家還有一間空房,雖然不大,但夠你們母子住了。”
“這怎麽好意思……”
“嫂子,別說客氣話。”趙明遠擺了擺手,“正遠當年幫了我那麽多,我做這點事算什麽。就這麽定了,今天你們回去收拾東西,明天搬過來。”
林婉清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趙明遠,眼眶紅紅的,點了點頭。
從博物館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刺眼,林逸辰眯著眼睛站在博物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群,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碗的事情解決了,但更大的謎團才剛剛揭開。
父親是因為發現盜墓文物被報複失蹤的。那個盜墓團夥的幕後黑手,還在外麵。
而他現在手裏的那枚印章——“禦賜永昌”——會不會也和這件事有關?
林逸辰摸了摸書包,突然想起木盒被他留在了家裏,心裏一陣後怕。
如果他今天把木盒帶來了,萬一在路上出了什麽事……
他不敢想下去。
“逸辰,想什麽呢?”林婉清拉了拉他的袖子。
“沒什麽。”他回過神來,“媽,我們去劉叔那兒一趟吧,我有點東西要拿。”
“什麽東西?”
“回頭再跟你說。”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城中村的地址。
車子開動的時候,他又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這次,沒有車跟著。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