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握緊銅劍往紅藤穀走,血月的光把穀裡照得通紅,地上的紅藤葉背朝上,銀紋在光裡亮得像星星,順著地脈往黃泉眼爬,像在鋪路。離黃泉眼還有幾十步遠,就見假竹安站在中心的石頭上,石頭周圍畫著個圈,圈裡刻著無數個“影”字,每個字裡都嵌著個娃子的魂息,微弱得像螢火蟲。
“你來了。”假竹安笑得一臉平靜,左眼角的痣在血月底下紅得像血,“站到圈裡來,咱合一了,這些魂息就能回家了。”竹安往圈裡看,那些“影”字在血月的光裡慢慢扭動,像活的蟲子,“你以為我傻?進了圈,我就成了你的傀儡。”
“那你就看著這些娃子魂飛魄散。”假竹安往圈外走了步,圈裡的“影”字突然收緊,娃子們的魂息在裡麵撞得更厲害,眼看就要碎了,“你選吧,是救他們,還是保自己。”
竹安握緊銅劍,劍身上的紅藤紋路突然亮了,紅藤王的魂息在裡麵轉得飛快,像在說啥。他突然往圈裡走,剛站定,“影”字就像蛇似的纏上來,往他的共生紋裡鑽。
“這就對了。”假竹安的影子往他身上靠,倆人的影子在血月底下慢慢重疊,“你看,咱本就是一體,分啥你我……”他的話冇說完,突然慘叫起來,影子在紅光裡劇烈扭動,“你劍裡的是……鎖魂木!”
竹安舉著的銅劍,劍柄裡嵌著的,正是那塊鎖魂木碎片。他往劍上滴了滴血,雙生血順著劍身流進圈裡,“影”字遇著血突然“劈啪”作響,嵌在裡麵的娃子魂息,順著血往劍裡鑽,被紅藤王的魂息護著,慢慢穩住了。
“紅藤王早就告訴你陣眼是鎖魂木了,對吧?”竹安看著假竹安的影子在紅光裡慢慢變淡,左眼角的痣黑得像墨,“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
假竹安的影子突然笑起來,笑得比哭還難聽:“你以為這就結束了?你往自己手腕上看!”竹安低頭,共生紋裡的黑紅紋路已經徹底融合,變成了紫黑色,像塊凝固的血,“我早就跟你的魂息纏在一塊兒了,你滅不了我,就像你滅不了你自己心裡的那點‘念’!”
影子在血月底下徹底散了,圈裡的“影”字也化成了灰,娃子們的魂息在劍裡安穩地待著,像睡著了。竹安往穀外走,手裡的劍輕了不少,紅藤王的魂息在裡麵轉得慢悠悠的,像鬆了口氣。
回到村裡,把魂息送回娃子們身上,天已經亮了。望兒舉著珠兒往他手腕上照,紫黑色的紋路裡,紅黑兩色還在慢慢分離,像在較勁。“紅藤王說黑影的魂息冇散,隻是藏得更深了,等你心裡的‘念’冒出來,它還會醒。”
竹安摸了摸左眼角,那裡還是乾乾淨淨的,可他總覺得,那顆痣就在麵板底下藏著,像顆種子,等某個血月升起的夜晚,就會發芽。他往共生樹那邊看,樹影在風裡晃了晃,葉背的紋路亮了又暗,像在說,這場仗,還長著呢。
但他不怕。望兒還在,紅藤王還在,他手裡的劍,也還在。就算心裡真的有那麼點“念”,就算黑影的魂息藏得再深,他也能守住自己。
隻是那天夜裡,竹安夢見自己站在鏡子前,左眼角的痣清晰得很,他對著鏡子笑,鏡子裡的人影也笑,嘴角咧到耳根,說:“竹安,我就在這兒呢,你跑不掉的。”
他驚醒時,窗外的血月已經落了,可屋裡的銅劍,突然自己“嗡”地顫了顫,劍身上的紫黑色紋路裡,那顆痣的殘影,亮了一瞬。
秋老虎正凶的時候,村裡的井水突然變甜了。不是甘蔗那種甜,是膩乎乎的,像摻了蜜,喝多了嗓子眼發黏,夜裡總做些光怪陸離的夢。竹安蹲在井台邊,望著水裡自己的影子,左眼角那顆若隱若現的痣,在漣漪裡晃得像顆沾了糖的芝麻。
“哥,李叔家的牛瘋了。”望兒舉著共生珠跑過來,珠兒的光發暗,像蒙了層灰,“剛纔突然掙斷韁繩,直往紅藤穀衝,被石頭絆倒撞斷了腿,臨死前還在舔地上的泥水,舌頭都舔出血了。”
竹安往穀裡看,晨霧還冇散,穀口像蒙著層白紗,紗裡隱約有紅影晃。他舀了瓢井水,往銅劍上倒,劍身上的紫黑紋路突然“滋滋”響,甜水落上去,竟冒出股焦糊味,像糖被燒化了。“水裡摻了‘纏魂蜜’。”他把水潑在地上,濕處立刻長出細小紅藤,藤葉卷著,像在吮吸甜味,“太爺爺日記裡提過,這蜜是黃泉眼底下的地脈精化成的,能勾著活物往穀裡跑,跑進去就被紅藤纏死,魂息全變成蜜的養料。”
望兒往井裡扔了把黑葉粉,井水“咕嘟”翻了個泡,浮上來層白膜,膜上印著無數個小影子,都是村裡的牲口,還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像張嬸,像守林人老爺子。“紅藤王說,這膜是‘引路幡’,沾了蜜的活物,魂息都會印在上麵,等霧散了,就被扯進穀裡。”
正說著,村東頭傳來尖叫,是張嬸的聲音。倆人往那邊跑,就見張嬸癱在自家豬圈前,豬圈裡的三頭豬直挺挺地躺著,嘴角掛著白沫,肚子脹得像鼓,麵板上全是紅藤印。更嚇人的是,豬圈牆上的泥被啃得坑坑窪窪,泥裡摻著血絲,像豬臨死前自己啃的。
“早上還好好的。”張嬸手抖得厲害,指著井的方向,“就去挑了桶水,倒進食槽裡,冇半袋煙的功夫,豬就開始撞牆,嘴裡胡哼哼,像在說啥……”竹安往食槽裡看,剩水裡漂著片紅藤葉,葉背的蜜珠亮得像水晶,“它們不是撞牆,是想往穀裡跑,被豬圈擋著,急瘋了。”
守林人老爺子扛著鋤頭跑過來,褲腳沾著泥:“安小子,村西頭的老井也不對勁,水甜得發齁,我往井裡扔了塊石頭,竟聽見底下有啃東西的聲,像有人在嚼骨頭!”竹安心裡一沉,村裡就兩口井,都被下了纏魂蜜,這是要把全村的活物往紅藤穀裡趕。
他讓望兒帶著村民往泉眼搬,共生泉的水是活水,能沖掉纏魂蜜,自己扛著銅劍往穀裡走。晨霧裡的紅影越來越清晰,是無數根紅藤,藤尖卷著,像在招手。離穀口還有半裡地,就見地上躺著幾具牲口的屍體,都被紅藤纏得死死的,藤葉往它們嘴裡鑽,正往外吸著啥,吸過的地方,麵板立刻乾癟下去,像被抽走了精髓。
“竹安,嚐嚐這蜜?”霧裡傳來個聲音,像假竹安,又比那更柔和,帶著股甜味,“比村裡的井水甜多了,喝一口,就知道啥叫舒坦。”竹安握緊劍,霧裡慢慢走出個人,穿著紅衫,左眼角的痣紅得像硃砂,手裡端著個陶碗,碗裡的蜜泛著光,映出竹安的影子。
“你又換模樣了。”竹安冇動,劍身上的紫黑紋路亮得刺眼,“穿紅衫,是想模仿紅藤王?”紅衫人笑了,笑起來眼角的痣顫了顫:“我本就該穿紅衫,你忘了?血月那晚,紅藤王的魂息鑽進黃泉眼,可是我幫它穩住的,不然它早散了。”他把碗往前遞了遞,“嚐嚐?這蜜裡有紅藤王的魂息,也有你的,咱仨的味混在一塊兒,才叫真正的甜。”
竹安一劍劈過去,紅衫人輕巧地躲開,陶碗落地,蜜灑在地上,立刻長出片紅藤,藤葉上的銀點全變成了他的模樣,左眼角的痣清晰得很。“你看,連紅藤都認不出你我了。”紅衫人往藤裡退,身影慢慢跟紅藤融在一塊兒,“七天後,月圓時,這些藤就會長滿全村,到時候,村裡人會自己走進穀裡,像那幾頭豬一樣,笑著被纏死。”
竹安往紅藤上砍,砍斷的藤立刻又長出來,反而纏得更緊,藤葉往他胳膊上爬,舔著他的麵板,像在嘗味道。“彆白費力氣了。”紅衫人的聲音從藤葉裡傳出來,“這些藤沾了你的魂息,你砍它們,就像砍自己的肉。”竹安突然覺得胳膊一陣發麻,低頭看,麵板被藤葉舔過的地方,竟長出了紫黑色的紋路,跟劍上的一模一樣。
他趕緊後退,往胳膊上撒黑葉粉,粉子落在紋路上“滋滋”響,麻勁退了些,可紋路冇消,像長在了肉裡。“瞧見冇?你我早就分不開了。”紅藤裡的聲音帶著笑,“等月圓時,這些紋路就會爬滿你全身,到時候,你舉劍砍我,就是砍自己。”
竹安冇說話,轉身往回走。他知道紅衫人說的是實話,劍上的紫黑紋路每天都在變深,有時候夜裡醒來,甚至能感覺到黑影的魂息在血管裡流,像股甜膩的蜜,讓他想往紅藤穀裡走。
回到泉眼邊,望兒正帶著村民往陶罐裡裝泉水,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倦意,眼裡有紅血絲,像冇睡好。“哥,紅藤王說纏魂蜜怕‘苦膽草’,這草在黃泉眼對岸的懸崖上長著,得用血月的光才能催醒。”望兒往他胳膊上看,皺起眉,“你的紋……”
“冇事。”竹安把銅劍插進泉眼裡,劍身上的紫黑紋路遇著活水,淡了些,“七天後月圓,我去對岸摘苦膽草。”守林人老爺子湊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塊乾糧:“安小子,我跟你去,那穀對岸我年輕時去過,懸崖陡得很,冇個搭手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