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蟬鳴吵得人腦仁疼,竹安蹲在祠堂門檻上磨劍。銅劍上的紅紋黑紋纏得越來越密,像兩條擰在一塊兒的蛇,磨劍石上的水被劍刃帶起,落地上竟暈出淡淡的紅,像摻了血。
“哥,張嬸家的娃子又哭了。”望兒舉著共生珠跑進來,珠兒裡的微光忽明忽暗,“從昨兒起就冇停過,眼睛哭腫得像桃兒,說夢裡總有個跟你長得一樣的人,左眼角有痣,搶他的糖吃。”
竹安的手頓了頓,磨劍石上的紅水突然泛起圈漣漪,映出的人影左眼角,那顆痣竟清晰了一瞬。他往張嬸家跑,剛進門就聽見娃子的哭聲,那哭聲透著股邪勁,不像是普通的哭鬨,倒像是魂被啥東西勾著,抽抽噎噎的,氣都喘不勻。
娃子娘抱著娃直掉淚:“安小子,你看這娃的手。”娃子的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紅印,跟竹安的共生紋一個形狀,印子上的銀點,跟望兒以前長的一模一樣。“昨兒還好好的,就去村頭那棵老槐樹下玩了會兒,回來就這樣了。”
竹安往老槐樹那邊看,樹影裡藏著個模糊的輪廓,左眼角的痣在光線下閃了閃。他握緊銅劍走過去,樹洞裡掉出塊糖紙,紙上畫著個笑臉,眼角那顆痣用紅藤汁點著,黏糊糊的冇乾透。
“用娃子的魂息養銀點。”竹安捏碎糖紙,紙屑裡飄出股灰氣,落在地上凝成個“聚”字,“它想把村裡娃子的魂息聚在一塊兒,等聚夠了,就能藉著童魂的陽氣,衝開我共生紋裡的紅藤王魂息。”
望兒舉著珠兒往樹上照,金圈的光裡飄著好多細灰,像被風吹起的魂息:“紅藤王說,這是‘偷魂術’,得用‘鎖魂木’才能鎮住,咱村那口老井的井欄,就是鎖魂木做的。”
倆人剛到老井邊,就見井欄上的木頭在往下掉渣,掉下來的渣子落地就化成灰,灰裡鑽出來的紅絲,正往井水裡鑽。竹安用劍挑開紅絲,絲兒上沾著的銀點,跟娃子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它在借井水裡的地脈氣,把偷來的魂息往黃泉眼送。”竹安往井裡扔了把黑葉粉,水麵“咕嘟”翻了個泡,浮上來個布偶,布偶的臉縫得跟竹安一模一樣,左眼角用黑線繡了顆痣,手裡還攥著顆糖。
布偶剛浮出水麵,就咧開嘴笑了,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竹安,你的魂息跟我越來越像了,你看這布偶,村裡的娃子都認不出是你還是我了。”聲音跟竹安的有七分像,隻是尾音帶著點尖細,像捏著嗓子學的。
竹安一劍劈過去,布偶“啪”地裂開,裡麵掉出團紅線,線頭上纏著好多細小紅絲,每根絲上都沾著個娃子的魂息,微弱得像快滅的火星。“紅藤王說用雙生血泡紅線!”望兒往線團上滴了滴血,紅線突然“騰”地冒起紅光,把細小紅絲全燒了。
布偶的碎片突然往井裡跳,竹安伸手去抓,隻抓住塊布角,布角上繡著個“七”字。“七天後,血月再升時,就是你我合一的日子。”井裡傳來那個仿著竹安聲音的笑,“到時候,村裡的娃子都會變成我的傀儡,你說他們是叫你哥,還是叫我影哥?”
竹安往井裡扔了塊鎖魂木的碎片,井水“嘩啦”翻了個浪,再冇聲息。可他知道,這不是結束。回村的路上,撞見好幾個娃子,手腕上都有淡淡的紅印,印子上的銀點在陽光下閃著,像在跟他打招呼。
守林人老爺子把村裡的娃子都集中到祠堂,點著鬆明火把照他們的手腕,照出二十多個帶紅印的:“安小子,這可咋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娃子們被它勾了魂!”竹安往每個娃子手腕上貼了片黑葉:“這葉能暫時擋住銀點,但撐不了七天,得找著它藏魂息的地方。”
紅藤王的魂息在珠兒裡轉得飛快,望兒舉著珠兒往村西頭指:“它說魂息藏在共生樹的樹洞裡。”倆人跑到樹下,樹洞裡果然堆著好多布偶,個個都長得像村裡的娃子,左眼角全有顆痣,布偶的肚子裡塞著引魂草,草葉上的銀點密密麻麻。
竹安剛要把布偶拿出來,樹洞裡突然伸出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跟竹安的一模一樣,手腕上的共生紋黑紅交錯,左眼角探出來的痣,竟跟他夢裡長的位置絲毫不差。
“你看,咱的手多像。”那隻手的主人從樹洞裡鑽出來,穿著跟竹安一樣的粗布褂子,連補丁的位置都冇差,隻是左眼角那顆痣,黑得像滴進水裡的墨,“七天後,咱合為一體,你就不用再跟紅藤王擠著了,多好。”
竹安的銅劍突然自己出鞘,劍身上的紅黑紋路纏得更緊,像在打架。“你不是我。”他往旁邊躲,樹洞裡的布偶突然全活了,舉著引魂草往他身上撲,“我不會用娃子的魂息當養料。”
“可你心裡想過。”假竹安笑得一臉邪氣,手裡的引魂草往娃子布偶身上一纏,布偶就開始哭,哭聲跟真娃子的一模一樣,“你想過要是冇這些累贅,你早就把我滅了,不是嗎?”
這話像根針,紮得竹安心口發疼。他確實有過這念頭,尤其是在被黑影折騰得筋疲力儘的時候,可那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紅藤王的魂息壓下去了。
“紅藤王說,它在你心裡種了‘念’!”望兒往假竹安身上撒了把黑葉粉,粉子落在他身上“滋滋”冒煙,“你彆信它的話!”假竹安的臉扭曲了一瞬,左眼角的痣淡了些:“念可不是我種的,是你自己長的,就像這顆痣,你以為它真的冇長出來?”
竹安往祠堂跑,路過水缸時往裡瞥了眼——缸裡的人影左眼角,那顆痣竟真的長出了個淡紅色的點,像顆剛發芽的種子。他心裡一沉,原來夢裡的不是假的,黑影的魂息已經順著共生紋,往他的魂息深處鑽了。
祠堂裡的娃子們突然不哭了,個個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像被啥東西勾了魂。假竹安不知啥時候跟了過來,手裡拎著個布偶,布偶的臉是竹安的樣子,正對著娃子們笑:“你們看,這是不是你們的竹安哥?他說要帶你們去紅藤穀玩,那兒有吃不完的糖。”
娃子們突然站起來,齊刷刷地往穀裡走,腳步僵硬得像提線木偶。竹安舉著銅劍衝過去,劍刃上的紅藤紋路爆發出紅光,照在娃子們身上,他們打了個哆嗦,眼神清明瞭一瞬,可假竹安往他們身上撒了把灰,他們又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紅藤王說用雙生血畫圈!”望兒往地上滴了滴血,竹安跟著滴了血,雙生血在地上畫了個圈,紅光把娃子們圈在裡麵,假竹安的灰撒不進去,氣得左眼角的痣黑得發亮:“竹安,你非要逼我?”
他突然往自己心口抓,抓出團黑灰,灰裡裹著的紅絲,竟跟竹安共生紋裡的紅藤王魂息一個樣:“你以為紅藤王真的幫你?它早就跟我達成協議了,等你我合一,它就能獨占這村裡的地脈!”
竹安心裡一動,冇說話,隻是舉著劍往假竹安身上刺。假竹安冇躲,劍刃穿過他的身子,竟從裡麵帶出根紅藤,藤葉上的紋路,一半是紅藤王的,一半是黑影的。
“瞧見冇?”假竹安笑得更邪了,“它早就跟我纏在一塊兒了,你護著的,說不定就是害你的。”他往穀裡退,“七天後,我在黃泉眼等你,你要是不來,這些娃子的魂,就永遠彆想回來了。”
紅光裡的娃子們突然又哭起來,這次的哭聲裡帶著恐懼,喊著“娘”,喊著“竹安哥”,魂息在紅光裡亂撞,眼看就要撐不住了。竹安往圈裡扔了塊鎖魂木碎片,碎片在地上滾了圈,紅光突然變亮,把娃子們的魂息穩住了。
“七天後我去。”竹安看著假竹安消失在穀口,手裡的銅劍燙得像火,“但我不會讓你得逞。”望兒拽著他的袖子:“哥,紅藤王說它冇跟黑影勾結,那紅藤是黑影用偷來的魂息仿的。”
竹安冇說話,隻是往自己手腕上看,共生紋裡的黑紅紋路纏得更緊了,像在較勁,又像在……融合。他知道,假竹安的話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紅藤王的魂息藏在劍裡這麼久,誰知道它心裡打的啥主意?
接下來的七天,竹安把村裡的娃子都集中在祠堂,日夜守著。每天夜裡,他都會夢見自己站在黃泉眼邊,假竹安站在對麵,倆人的影子在紅光裡慢慢重疊,左眼角的痣越來越亮,最後分不清誰是誰。
第七天夜裡,血月升起來的時候,竹安往望兒手裡塞了把黑葉粉:“我要是冇回來,你就把這粉撒在劍上,紅藤王會護著你。”望兒的眼淚掉在珠兒上,珠子裡的微光突然亮得刺眼:“紅藤王說它會幫你,讓你小心黑影的‘換魂陣’,陣眼就在黃泉眼中心的那塊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