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雪粒子刮過來,竹安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半個院子暖烘烘的。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丫頭還會舉著雪捏的小鳥站在院外,小胖墩的書包還會沾著雪,小鳥會在雪地裡踩梅花印,菜窖裡的蘿蔔正睡得安穩——這日子啊,就像鍋裡的臘魚湯,慢慢熬著,熬出滿噹噹的熱乎氣,怎麼也過不夠。
天剛矇矇亮,竹安就被窗台上的動靜鬨醒了。睜眼一瞅,那兩隻小鳥不知啥時候飛進了屋,正歪著腦袋啄他放在窗台的窩頭渣,小爪子把桌麵抓得“咯吱”響。
“嘿,你倆倒不客氣。”竹安笑著坐起來,套上棉襖往灶房走。剛點著柴火,院門外就傳來丫頭的喊聲,跟個小喇叭似的:“安叔!安叔!我娘讓我問你,借的那把斧頭用完冇?”
拉開門,見丫頭裹著件大棉襖,臉凍得通紅,鼻尖上還掛著冰碴子。“在門後靠著呢,”竹安往灶膛裡添了把柴,“進來暖和暖和,我煮了紅薯粥。”
丫頭跺了跺腳上的雪,搓著手進了屋:“我娘說,今天要去集上換點年貨,讓我問問你,要不要帶點啥?”她瞅著鍋裡咕嘟冒泡的紅薯,嚥了口唾沫,“安叔,這紅薯能給我留一塊不?要最麵的那種。”
“管夠。”竹安笑著攪了攪粥,“你幫我帶兩刀燒紙唄,快到臘月二十三了,該送灶王爺了。”
正說著,小胖墩揹著書包跑進來,臉凍得像個紅蘋果,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安叔!我考了雙百!我爺給我買了糖人,給你嚐嚐!”他獻寶似的遞過來,糖人是個孫悟空,缺了隻胳膊——準是路上忍不住啃了。
竹安接過來,舔了口,甜得粘牙:“厲害啊,回頭安叔給你買帶芝麻的糖人。”
丫頭在旁邊撇嘴:“有啥了不起,我上次還考了全班第一呢。”
“你那是語文!”小胖墩梗著脖子,“我這是數學!”
“數學咋了,”丫頭伸手搶過糖人咬了一口,“反正我比你強。”
倆娃吵吵嚷嚷的,竹安看著直樂,盛了兩碗紅薯粥:“快吃,涼了就不好喝了。”
送完倆娃上學,竹安扛著鋤頭去菜窖。剛走到半路,就見王嬸推著輛獨輪車,車上裝著半扇豬肉,正吭哧吭哧往家挪。雪地裡車軲轆陷得深,每走一步都費勁。
“王嬸,我幫您推。”竹安趕緊上去搭把手。
王嬸直起腰喘口氣:“可算著個人了,這豬肉沉得要死,從集上推回來,累得我腰都快斷了。”她往竹安手裡塞了塊冰糖,“剛換的,含著潤潤喉。”
竹安含著冰糖,甜絲絲的勁兒順著喉嚨往下淌,推起車來都覺得輕快了。“您這是準備醃臘肉?”
“可不咋地,”王嬸抹了把汗,“你叔說今年要多醃點,開春給娃們帶學校去。對了,你那菜窖裡的蘿蔔夠吃不?不夠我家窖裡還有,回頭讓你叔給你送兩筐。”
“夠夠的,”竹安笑著說,“前陣子醃了不少蘿蔔乾,夠吃到開春了。”
到了王嬸家門口,她男人正蹲在台階上磨刀,見竹安幫忙推車,趕緊站起來:“竹安來了?快進屋喝口水。”
“不了叔,我還得去菜窖瞅瞅。”竹安擺擺手,“那我先過去了。”
菜窖裡暖乎乎的,剛掀開草簾就聞到股蘿蔔的清甜味。竹安拎著籃子鑽進去,見角落裡的白菜長得瓷實,心裡頭踏實不少。正撿著蘿蔔,就聽見頭頂有動靜,探出頭一看,是李大爺扛著捆柴路過。
“竹安,你那白菜得趕緊吃,再放就燒心了。”李大爺把柴靠在牆上,“我家那棵大的,昨天切開都長黑斑了,扔了怪可惜的。”
“知道了大爺,”竹安揚聲應著,“回頭我剁了包包子吃。”
“這主意不錯,”李大爺笑著說,“加點粉條,再滴兩滴香油,香得能多吃兩個。”
從菜窖出來,竹安往家走,見雪地裡有串小腳印,歪歪扭扭的,像是丫頭的。他順著腳印往村頭瞅,果然見丫頭和小胖墩正蹲在老槐樹下,不知在擺弄啥。
走近了纔看見,倆娃正用樹枝劃雪玩,地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小人。丫頭見竹安過來,舉著根冰棱喊:“安叔你看,我這冰棱比昨天的長!”
話音剛落,冰棱“哢嚓”斷了,碎了一地。丫頭“哎喲”一聲,眼圈瞬間紅了。
“傻丫頭,哭啥。”竹安蹲下來,撿起塊冰碴兒,“等過兩天天再冷點,安叔給你鑿根更長的,比你胳膊還長!”
小胖墩在旁邊拍著胸脯:“我也幫安叔鑿!我爺說我力氣大,能掄動斧頭!”
竹安被倆娃逗樂了,捏了捏丫頭的臉蛋:“行,到時候咱仨一起去河上鑿冰棱,誰鑿的最長,我請誰吃糖葫蘆!”
“我肯定最長!”丫頭抹了把眼淚,又笑了起來。
雪又開始下了,小雪花飄在仨人頭上、肩上,竹安看著倆娃蹦蹦跳跳的樣子,心裡頭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暖烘烘的。他知道,這日子啊,就跟這紅薯粥似的,看著平平淡淡,熬透了,全是甜津津的滋味。
竹安剛把菜窖的草簾繫緊,就聽見村口傳來二柱子的大嗓門:“安哥!安哥!你家的雞是不是跑我家菜地了?”
他趕緊往回走,遠遠看見二柱子正追著一隻蘆花雞在雪地裡轉圈,雞飛狗跳的,雪沫子濺了二柱子一褲腿。“彆追了,那是我家老母雞,準是餓瘋了。”竹安喊著跑過去,從懷裡掏出把玉米粒撒地上,蘆花雞果然不跑了,低頭啄食起來。
二柱子喘著氣停下:“我說咋看著眼熟呢,這雞天天往我家菜地鑽,再這麼下去,我那點菠菜苗都得讓它啄光。”他跺了跺腳上的雪,“對了安哥,我娘讓我問問,你那臘魚還有不?我叔從鎮上回來,說想嚐嚐你醃的。”
“有,擱屋簷下掛著呢。”竹安笑著說,“回頭你拿半條去,不過得幫我個忙——把院裡那堆柴火劈了,我這兩天胳膊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