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丫頭還會舉著小米站在雪地裡,小胖墩的書包還會落滿雪,小鳥會踩著門檻等投喂,菜窖裡的白菜正睡得安穩——這日子啊,就像鍋裡的臘魚燉菜,慢慢熬著,熬出滿噹噹的熱乎氣,怎麼也過不夠。
天剛矇矇亮,竹安就被柴房門口的“啾啾”聲吵得冇了睡意。扒著門縫一瞧,那兩隻小鳥正歪著腦袋啄雪吃,小爪子在雪地上踩出梅花似的小印子。他剛套上棉襖,院門外就傳來丫頭的大嗓門,帶著點喘:“安叔!快看我堆的雪鳥!”
拉開門,丫頭舉著個雪捏的小鳥站在台階下,雪鳥脖子歪歪扭扭,用紅辣椒做的嘴,看著有點滑稽。“像不像咱喂的那兩隻?”她往院裡蹦,棉鞋上的雪渣掉了一地,“我娘說雪化了能澆麥子,明年準是個好年成。”
小胖墩揹著書包跟在後頭,書包上的雪被他蹭得像團棉花,手裡攥著個鐵皮盒:“安叔,我爺炒的南瓜子,給小鳥當零食!”他剛把盒子開啟,兩隻小鳥“撲棱”飛過來,落在他胳膊上,嚇得他僵著不敢動,眼淚都快出來了。
“彆怕啊,”竹安笑著把小鳥哄下來,“它們跟你熟了纔敢落。”他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苗“劈啪”舔著鍋底,“快進來,剛煮的玉米粥,就著鹹菜吃正好。”丫頭踮腳往鍋裡瞅,看見煮得黃澄澄的玉米,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要喝帶玉米粒的!”
送倆娃上學時,路上的雪被踩得硬邦邦,走起來“咯吱咯吱”響。丫頭踩著竹安的腳印跳,忽然指著路邊的冰棱喊:“安叔你看!那冰棱像寶劍!”她伸手去夠,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雪地裡,滾得像個雪球。
“你這丫頭,”竹安趕緊把她拉起來,拍掉她身上的雪,“冰棱涼得很,彆總摸。”丫頭卻舉著塊碎冰笑:“安叔你看,冰裡凍著片葉子,像畫兒似的。”小胖墩也跟著撿冰,結果冰碴子掉進脖子裡,凍得他直哆嗦,逗得丫頭直笑。
往菜地走的路上,碰見王嬸挎著籃子往村口去,籃子裡是件新做的棉褲,藍布麵縫著補丁。“給你爹捎的,”她往竹安手裡塞了個熱乎的烤紅薯,“昨兒見他在河邊鑿冰釣魚,凍得直搓腿。”竹安接過來,紅薯燙得直換手:“您這是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吧?能燙掉層皮。”
王嬸笑罵:“就你嘴貧,快去菜窖看看,我剛瞅見你那蘿蔔窖上的草簾被風吹開了,彆凍壞了蘿蔔。”竹安應著往菜窖走,遠遠看見李大爺蹲在窖口抽菸,菸袋鍋裡的火星在雪地裡忽明忽暗。
“竹安來了?”李大爺往旁邊挪了挪,“剛給你把草簾繫緊了,這蘿蔔得捂嚴實了,不然開春吃著發苦。”他往竹安手裡塞了個油紙包,“剛從鎮上買的糖糕,給倆娃留著。”竹安咬了口,甜得齁人,糖汁流到手腕上,黏糊糊的。
中午回家,剛把臘魚切塊,二柱子就推著自行車在雪地裡挪,車後座捆著個麻袋,上麵落著層薄雪。“安哥,我娘醃的鹹菜,給你捎了點,”他喘著氣說,“雪太厚,車騎不動,推了半天纔到。”竹安往他手裡塞了碗熱湯:“快喝點暖暖,看你凍的,鼻尖都紅了。”
二柱子喝著湯直咂嘴:“還是你這湯熬得香,我娘熬的總帶股柴火味。”竹安笑了:“你娘那是忙著喂牛,哪有功夫慢慢熬。”正說著,院門外傳來王嬸的聲音:“竹安!借你家的斧頭用用,我那柴劈不動了。”
竹安趕緊找出斧頭遞過去,王嬸接過斧頭往雪地上啐了口唾沫,搓搓手就劈起柴來,斧頭落下“咚咚”響,震得雪從屋簷上掉下來。“您這力氣,”竹安笑著說,“比我都強。”王嬸笑罵:“你當我年輕時候白乾農活的?劈柴這點活算啥。”
下午給菜窖蓋新草簾時,丫頭和小胖墩放學了,書包往雪堆上一扔,就蹲在旁邊幫忙遞草繩。丫頭把草繩纏在手上玩,結果越纏越緊,解不開了,急得直跺腳。“彆動,我來解,”竹安耐心地給她拆,“你這跟小貓玩線團似的,不纏纔怪。”
小胖墩在旁邊堆雪人,往雪人頭上扣了個破草帽,還用炭筆畫了個大嘴巴,看著有點嚇人。“我這是雪將軍,”他得意地拍雪人,“能幫安叔看菜地,不讓兔子來偷蘿蔔。”正說著,王嬸提著籃子過來了,裡麵是剛蒸的糖包,熱氣把籃子蓋都熏出了水珠。
“快吃,”她往倆娃手裡塞糖包,“剛出鍋的,甜得很。”丫頭咬了口,糖汁流到下巴上,她伸出舌頭舔,像隻小饞貓。小胖墩的糖包掉在雪地上,他撿起來吹了吹就往嘴裡塞,王嬸笑著拍他手:“傻小子,臟了彆吃,嬸再給你拿一個。”
晚飯燉了蘿蔔臘魚湯,竹安往鍋裡扔了把黃豆,燉得麵麵的。剛端上桌,李大爺就掀簾進來了,身上的雪抖了竹安一炕:“今兒這湯聞著就香,我帶了瓶酒,咱爺倆喝點。”他往碗裡倒酒,忽然咳嗽起來,原來是雪渣掉進了脖子裡。
王嬸隨後也來了,手裡拿著雙棉手套,灰色的粗布麵,縫著藍色的補丁。“給竹安做的,”她往竹安手裡塞,“看你劈柴時凍得直搓手,連夜縫的,棉花填得厚。”竹安往手上一套,不大不小正合適,掌心還縫了塊耐磨的補丁,心裡頭暖烘烘的。
天黑透了,竹安坐在門檻上抽菸,丫頭和小胖墩在院裡滾雪球,雪球越滾越大,他倆推不動了,就喊竹安幫忙。竹安剛把雪球立起來,忽然聽見丫頭喊:“安叔!小鳥在雪堆上睡覺呢!”
竹安過去一看,兩隻小鳥蜷在雪堆裡,羽毛蓬鬆得像團灰球。丫頭趕緊抓了把南瓜子撒在旁邊,小聲說:“彆吵它們,天太冷了。”小胖墩也學著她小聲說話:“等雪化了,我給它們搭個木房子,比柴房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