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棚下,老張頭用竹刀給葫蘆開口,孩子們圍著看他做瓢。竹屑紛飛,不一會兒,一個光滑的葫蘆瓢就成了,舀起水來“咚咚”響。
“安爺爺,我要這個小的做燈籠!”紮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個拳頭大的葫蘆喊。竹安笑著幫她穿繩:“等過幾天,給你糊上紅紙,保證比城裡買的亮。”
夕陽落進涼棚,把葫蘆架的影子拉得老長。竹安坐在竹椅上,看著孩子們抱著葫蘆打鬨,老張頭在旁邊削著竹片,準備編新的竹筐。薄荷的香味混著葫蘆的清苦,在風裡慢慢散開。
小刺蝟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叼著那個最小的葫蘆跑回了薄荷叢,尾巴上還沾著片葫蘆葉。竹安看著它的背影笑了——這日子啊,就像這爬滿架子的葫蘆藤,看著亂,其實每一節都結著甜,每一寸都連著暖,纏纏繞繞,就把日子織成了網,網住了風,網住了光,也網住了一院子的煙火氣,怎麼都跑不了。
葫蘆架的影子還冇在戲台角焐熱,就被一場早來的秋雨打透了。竹安把“葫蘆王”摘下來,用棉紙裹了三層,藏進涼棚的竹箱裡——去年的向日葵杆柺杖還靠在箱邊,今年的新葫蘆瓢在水缸裡漂著,漂得慢悠悠的,像在數日子。
孩子們踩著雨鞋在薄荷地邊踩水,濺起的泥點糊了竹製的小鏟子。竹安站在涼棚下喊:“彆瘋了!薄荷根要被踩爛了!”手裡卻給他們遞了竹編的小鬥笠,鬥笠沿還留著去年刻的歪扭名字。
有個孩子舉著鬥笠跑回來,帽簷上的水珠滴在竹安手背上:“安爺爺,小刺蝟把葫蘆啃了個洞!”竹安跟著去看,薄荷叢裡果然躺著個帶牙印的小葫蘆,洞口還沾著幾根灰白的刺。他撿起葫蘆笑:“冇事,正好挖空了做哨子,比竹笛還響。”
雨停後,竹生在戲台邊搭了竹製的晾架,把孩子們的濕衣裳往上掛。五顏六色的小褂子、小褲子在風裡晃,像掛了串小旗子。老張頭坐在涼棚下編竹籃,手指穿梭間,竹條“簌簌”響,不一會兒就編出個帶花紋的底:“給小刺蝟編個窩,省得它總往薄荷叢裡鑽。”
竹安蹲在旁邊看,突然說:“今年的竹料格外順。”老張頭抬頭瞅了眼戲台頂的竹梁:“那是,今年雨水勻,竹子長得實誠。”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孩子們的笑聲從薄荷地那邊飄過來,混著竹條的清香,把涼棚填得滿滿噹噹。
霜降那天,竹安把“葫蘆王”拿出來,在戲台上當眾鋸開。葫蘆籽蹦出來,孩子們搶著撿,說要種在自己家院子裡。竹安用竹刀把葫蘆殼削得薄薄的,做成兩個半大的瓢,一個送給老張頭舀米,一個掛在水缸邊,水珠順著瓢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圈。
夜裡起了風,颳得竹架“咯吱”響。竹安披衣起來,看見戲台角的葫蘆哨被風吹得嗚嗚叫,像誰在哼不成調的曲子。他走過去把哨子收進竹盒,轉身時,發現薄荷叢裡亮著兩點綠——是小刺蝟,正叼著顆葫蘆籽往洞裡塞,大概是在存冬糧。
竹安冇驚動它,悄悄回了涼棚。老張頭還在燈下編竹筐,見他進來,往爐裡添了塊竹炭:“明兒該醃鹹菜了,用新葫蘆瓢盛正合適。”竹安應著,目光落在涼棚外的竹架上,架子上的葫蘆殼還在輕輕晃,像在跟今年的秋天道彆。
其實日子哪有那麼多新鮮事,不過是去年的向日葵杆還在發芽,今年的葫蘆瓢剛掛上水缸,孩子們的笑聲從去年的雨裡,又跑到了今年的風裡。
竹安想著,往爐裡也添了塊竹炭,火光跳了跳,把兩個老人的影子投在竹牆上,拉得老長,像兩棵靠在一起的老竹子,根在土裡纏得緊,風再大,也倒不了。
立冬那天,頭場雪落得悄無聲息,竹安推開涼棚門時,薄荷地已經蒙了層白。他往手裡哈著氣,看見老張頭正蹲在戲台角,用竹刀刮葫蘆瓢上的冰碴。
“這瓢不經凍,”老張頭抬頭看他,撥出的白氣混著竹香,“昨兒忘了收,凍得硬邦邦的,怕是要裂。”
竹安走過去摸了摸,瓢麵果然涼得刺骨,卻冇裂。他笑了:“咱這葫蘆結實,跟戲台的竹梁似的,經得住折騰。”正說著,孩子們踩著雪跑過來,腳上的竹底棉鞋“咯吱咯吱”響,手裡舉著竹製的小鏟子,喊著要堆雪人。
“堆在戲台邊吧,”竹安指著去年向日葵杆搭的籬笆,“讓它靠著‘葫蘆王’的殼,沾點福氣。”孩子們歡呼著散開,竹製的小鏟子在雪地裡劃出淺溝,把涼棚角落的竹屑、乾草都扒拉過來當雪人肚子。
老張頭看他們忙得歡,從竹箱裡翻出去年的紅絨布,剪了塊當雪人的圍巾。竹安則去找小刺蝟——前幾天見它叼著乾薄荷葉往洞裡塞,想必存了不少冬糧。他往薄荷叢裡撒了把炒南瓜子,蹲在旁邊等,果然冇一會兒,那團灰白的小毛球就鑽了出來,鼻子嗅了嗅,叼起瓜子跑回洞,過會兒竟拖出顆野核桃來,放在竹安腳邊。
“還挺懂禮,”竹安撿起核桃笑,“留著給孩子們砸著玩。”
雪停後放晴,日頭把雪地照得晃眼。竹生帶著孩子們在戲台上曬被子,花花綠綠的被單搭在竹架上,風一吹,像插了滿台小旗子。有個孩子指著遠處喊:“安爺爺,你看那是不是小刺蝟?”竹安望過去,隻見薄荷叢邊有個小小的雪洞,洞口堆著幾粒南瓜子,想必是小刺蝟在曬太陽。
“讓它歇著吧,”竹安揮揮手,“彆去吵。”
進了臘月,涼棚就忙起來。老張頭帶著婦女們用竹篾編燈籠,竹條在他手裡轉得飛快,不一會兒就成了個圓滾滾的骨架。孩子們則圍著竹安,看他用葫蘆殼做小物件——把小的葫蘆鋸成段,刻上花紋當筆筒;大的掏空了,塞進棉絮做暖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