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收竹,竹安發現結巴爹越來越愛犯困,坐在竹椅上曬著太陽就能睡著,手裡卻總攥著片竹篾。有天竹安聽見他夢裡嘟囔:“這篾……劈得不均……”啞女悄悄抹眼淚,給老頭蓋了層竹製的小毯子,上麵繡著他最愛的竹枝紋。
記憶館落成那天,來了好多人,有城裡的設計師,有村裡的老街坊,還有竹悅的同學們。館裡擺著個玻璃櫃,放著竹家五代人的手作:最上麵是爺爺編的竹籃,中間是結巴爹劈的竹篾,下麵是竹安編的花轎模型,再往下是竹望設計的竹傢俱,最底下是竹悅刻的竹書簽,旁邊還留著空位,竹望說:“給竹寧和竹樂留著,讓他們慢慢填。”
李奶奶的孫子特意趕來,抱著箇舊竹箱說:“這是我奶奶當年用的,說一定要放在‘竹滿堂’裡。”竹安接過箱子,發現裡麵還藏著塊竹製的小鏡子,鏡麵都磨花了,背麵刻著個“安”字——是他年輕時給李奶奶做的。
入冬後,結巴爹的身子更弱了,卻總惦記著記憶館。竹安推著竹製的輪椅帶他去,老頭摸著那些舊竹器,眼神亮得很,突然說:“當……當年你娘說,竹……竹子能活百歲,手……手藝也能。”竹安點頭,給爹裹緊了毯子:“能,肯定能。”
放寒假時,竹寧會叫“太爺爺”了,含糊不清的,卻把結巴爹樂壞了。老頭抱著他,用冇牙的嘴親孩子額頭,說:“等……等你長大,太爺爺教……教你劈篾。”竹寧抓著他的鬍子笑,小手裡還攥著片竹葉,是竹樂塞給他的。
過年貼春聯,竹望寫的對聯貼在了記憶館門口:“一根竹篾編歲月,滿堂匠心續家聲”。竹悅在每個門框上掛了竹製的小燈籠,是她和法國留學生一起編的,燈籠上還刻著中法兩種文字的“福”。竹樂帶著竹寧在院裡跑,手裡舉著竹製的小風車,風吹得風車“呼呼”轉,像個不停歇的陀螺。
除夕夜守歲,大客廳裡的火塘燒得旺,結巴爹坐在主位,看著滿屋子的人,突然舉起酒杯:“今……今年,好……好……”話冇說完,眼淚先掉了下來。大家都冇說話,舉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響聲裡,混著竹寧的笑聲和竹樂的鬨聲,像支最熱鬨的年歌。
後半夜放煙花,竹安扶著結巴爹,一家人站在記憶館前。煙花炸開時,竹影投在館牆上,那些舊竹器的影子忽明忽暗,像在跟大家打招呼。竹悅突然說:“明年,我想帶留學生去法國辦個竹編展。”竹望點頭:“我跟你去,把‘竹滿堂’的故事講給老外聽。”
竹安看著身邊的爹孃,看著孩子們眼裡的光,突然覺得這日子就像記憶館裡的竹器,看似普通,卻藏著一輩輩的念想。那些竹篾纏繞的紋路,其實是日子的紋路,是人心的紋路,纏纏繞繞,就成了家,成了根,成了永遠也說不完的暖。
開春後,竹芽又冒尖了,嫩黃的芽尖頂著土,像一群剛睡醒的孩子。竹安帶著竹樂和竹寧去栽新竹,小傢夥們拿著小鏟子瞎比劃,把竹苗栽得東倒西歪。竹安也不糾正,笑著說:“歪點怕啥,像你太爺爺說的,能往高了長就行。”風穿過竹林,“沙沙”地響,像誰在笑著應和,一輩輩,傳下去。
竹安四十一歲這年的清明,細雨裹著竹香漫過山坡。結巴爹坐在竹製輪椅上,被竹安推著往記憶館去,輪椅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驚起幾片沾著雨珠的竹葉。
館前的八根老竹柱,被雨水洗得發亮,柱上“節節高”的刻痕裡積著水,像蓄了一汪汪細碎的星。竹望正踩著竹梯,給簷下的風鈴換竹舌——去年編的竹絲被風吹得薄了,竹悅新劈的竹片泛著青白色,穿進銅環時“叮”地一聲,驚得竹寧在娘懷裡打了個顫。
“慢著點。”竹安抬頭喊。竹望低頭笑,竹梯在他腳下穩如平地,手裡的竹舌換得飛快,風過時,簷下的風鈴真就唱出“哆來咪”的調,混著雨打竹葉的“沙沙”聲,像誰在哼支老曲子。
結巴爹的手在輪椅扶手上摩挲,那扶手是竹安用老竹根雕的,天然帶著彎,握上去正合手。他指著館裡的玻璃櫃,喉嚨裡“嗚嗚”響,竹安湊過去聽,才辨出是“竹……竹籃”。最上層那隻爺爺編的竹籃,籃沿補過三回,竹篾的斷口處包著布,是當年啞女一針一線縫的。
入夏時,法國留學生帶著翻譯來了,身後跟著群金髮碧眼的人,扛著攝像機在竹林裡轉。竹悅穿著竹布旗袍,領口彆著竹製的胸針,給他們講竹篾要浸三遍桐油纔不生蟲,講著講著蹲下身,撿起片竹簧演示:“你看這纖維,像人的筋骨,得順著勁纔不折。”
鏡頭對準啞女的手,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捏著竹絲,三纏兩繞就成朵竹花,留學生們湊著看,快門按得比蟬鳴還密。結巴爹坐在竹蔭裡,看著這光景,突然對竹安說:“當……當年你爺說,竹……竹子能過洋,我……我不信……”話冇說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光。
竹樂放暑假,天天泡在記憶館,給參觀者當小嚮導。他脖子上掛著竹製的講解牌,牌墜是自己編的小竹魚,說起那些舊竹器的來曆,比課本還熟:“這木馬的輪子,是我叔當年用竹節做的,滾起來不硌地……”有個戴眼鏡的教授問他:“你長大想編竹器嗎?”竹樂挺挺胸:“不,我想造竹製的飛機,帶著竹器飛遍全世界。”
這話逗笑了所有人,竹安聽見了,正給新收的徒弟示範劈篾,竹刀在他手裡像活的,竹片裂開時“啪”地一聲,薄得能透光。他抬頭看兒子,竹樂正踮腳給竹寧摘竹葉,倆孩子的笑聲驚飛了竹梢的麻雀,那雀兒撲棱棱掠過玻璃櫃,影子在五代人的手作上晃了晃,像串流動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