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劃到河中心,竹安站在船頭,看兩岸的竹子往後退,突然喊了聲:“當年給你編花轎,哪想過能編遊船啊!”小芳在船尾笑:“你啊,就這點出息,當年還說這輩子就守著竹林編竹筐呢。”竹望在中間接話:“爹這叫厚積薄發,咱‘竹滿堂’的手藝,藏不住。”
竹樂上小學了,書包上掛著竹悅編的小竹鼠,每天放學就往工棚跑,跟在二柱屁股後麵學編竹製鉛筆盒。他手笨,編的盒子總關不上,二柱就拿著竹絲給他演示:“你看,這卡扣得卡緊,跟你扣書包帶似的。”竹樂盯著爹的手,突然說:“爹,我將來要編竹飛機,能飛的那種。”二柱笑著拍他後腦勺:“先把鉛筆盒編好再說。”
秋天收竹,結巴爹徹底走不動山路了,竹安就讓竹樂每天放學去給爺爺彙報“收了多少棵竹子”。小傢夥記性好,說得有模有樣:“爺爺,今天收了十七棵,有三棵特彆粗,爹說能做遊船的欄杆。”老頭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讓竹樂把竹片遞給他,他就在手裡摩挲著,像是在掂量竹料的好壞。
城裡的體驗店搞了場“老竹器展”,小芳把家裡壓箱底的物件都翻了出來:結巴爹年輕時編的竹籃,啞女繡的竹紋帕,竹安初學乍練時編的歪竹筐,還有竹望竹悅小時候的竹製玩具。有個老太太看著那隻歪竹筐直掉眼淚:“我家也有個一模一樣的,是我老伴編的,他走了十年了。”小芳給她倒了杯竹茶:“這筐啊,就像老物件,看著舊,卻藏著念想。”
入冬後,竹寧滿週歲了,剛會扶著東西站。竹悅放假回來,給他編了個竹製的學步車,車框上纏了圈小鈴鐺,一推就“叮鈴鈴”響。孩子扶著車在竹地板上晃,竹望媳婦在旁邊護著,竹望舉著手機錄影,嘴裡喊:“慢點,咱竹家的娃,走路得穩當。”
結巴爹的精神頭不如從前了,大多時候在竹椅上打盹,醒來就喊“竹寧”,要抱抱重孫。孩子被抱在懷裡,總愛抓他的鬍子,老頭也不惱,嘿嘿地笑,往孩子手裡塞竹製的小玩意——是他年輕時編的竹魚,竹絲都泛著黃了,卻還結實。
放寒假時,下了場大雪,竹林被壓得彎了腰。竹安帶著竹望竹悅去掃雪,竹樂也跟著,拿著小竹鏟在旁邊瞎忙活。竹寧被裹成個小粽子,放在竹製的推車裡,小臉紅撲撲的,看著大家笑。啞女在家煮了薑湯,用大竹桶裝著,誰冷了就喝一碗,辣乎乎的暖流從嗓子一直暖到心裡。
過年貼春聯,竹望寫的對聯換了新的:“三代匠心編歲月,滿堂竹韻續春秋”。竹悅在每個竹燈籠裡放了個小燈串,晚上一亮,院子裡像落了滿地星星。竹樂和竹寧的紅包是竹製的,上麵編了他們的小名,竹樂拿著自己的紅包,非要跟弟弟換,說“弟弟的上麵有小老虎”。
除夕夜守歲,大客廳裡的火塘燒得旺,竹寧被放在竹製的搖籃裡,搖搖晃晃的,很快就睡了。結巴爹喝了口酒,突然說:“我……我這輩子,值了。”大家都冇說話,卻不約而同地往他身邊湊了湊。竹安給爹夾了塊肉:“您老得好好活著,還得看竹寧學編竹蜻蜓呢。”
後半夜放煙花,竹安扶著結巴爹,一家人站在“竹滿堂”碑前。煙花炸開時,竹影在碑上晃,那些刻著的名字忽明忽暗,像一串溫暖的星。竹悅突然說:“等我畢業了,咱建個竹編博物館吧,把老手藝都存起來。”竹望點頭:“我早琢磨這事了,就叫‘竹滿堂記憶館’。”
往回走時,竹寧在竹望懷裡睡著,小手裡攥著片竹葉。竹安看著爹孃互相攙扶的背影,看著身邊打打鬨鬨的孩子們,突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剛煮好的竹茶,初嘗有點澀,細品卻帶著甜,暖乎乎的,從嘴裡一直暖到心裡。
開春後,竹悅回學校前,在“竹滿堂”碑旁栽了棵新竹。她摸著竹苗說:“等它長高了,就用它給竹寧編第一把竹蜻蜓。”竹望笑著點頭,往她手裡塞了把新磨的竹刀:“等你回來,咱一起編。”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落在姐弟倆身上,暖融融的,像裹著層永遠不會散的竹香。
竹安四十歲這年開春,竹望的“竹滿堂記憶館”真的動工了。選址就在竹林邊上,地基用的是後山的青石,梁柱特意選了八根老竹,是結巴爹年輕時親手栽的,如今粗得要兩人合抱。竹安帶著徒弟們給竹子去皮,竹望拿著捲尺量尺寸,竹悅在旁邊畫圖紙,說要在房簷下編圈竹製的風鈴,風一吹能響出“哆來咪”的調。
“爸,您看這梁頭刻啥花紋好?”竹望舉著設計圖問。竹安摸著竹節琢磨:“就刻‘節節高’吧,咱竹家的日子,不就像竹子這樣往上躥嘛。”結巴爹坐在竹椅上聽著,突然插句:“得……得刻深點,經……經得住雨打。”大家都笑,說爺爺這是怕手藝被雨水沖淡了。
入夏時,記憶館的主體快成了,竹安帶著人編外牆的竹格柵,格子裡嵌著舊竹器——有他編壞的第一隻竹筐,有竹望小時候的竹製木馬,還有竹悅繡壞又拆開重繡的竹葉帕。竹寧剛會走路,扶著竹格柵晃,小手抓著那些舊物件咿咿呀呀,竹望媳婦在旁邊護著,說:“這孩子,跟竹器親得很。”
竹樂這年上了三年級,學校要搞“非遺進校園”活動,老師讓他帶件手工作品。他揹著竹製的小揹簍,裝著自己編的竹製小漁船去學校,船帆上還畫著“竹滿堂”三個字。同學們圍著看稀奇,他站在講台上,學著竹安的樣子說:“這竹子得長五年才能用,劈篾時得浸三遍桐油……”說得有模有樣,老師直誇他“像個小匠人”。
暑假裡,竹悅帶回來那個法國留學生,姑娘藍眼睛高鼻梁,學編竹蜻蜓時總把竹絲弄斷,急得直跺腳。啞女就握著她的手教,嘴裡“啊啊”地比劃,意思是“慢點,彆慌”。姑娘學會後,舉著歪歪扭扭的竹蜻蜓跑去找結巴爹,用生硬的中文說:“爺爺,您看!”老頭笑得眼睛眯成縫,往她手裡塞了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