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八歲這年,成了合作社的“小賬房”。紮羊角辮的姑娘給他做了個竹製的小算盤,珠子是用竹節做的,撥起來“劈裡啪啦”響。他每天放學就趴在竹桌上,把當天的訂單記在竹紙本子上,字寫得比去年規整多了,就是偶爾還會把“籃”寫成“藍”,自己發現了就吐吐舌頭,用竹筆塗掉重寫。
“這賬記得比你爹清楚,”紮羊角辮的姑娘翻著他的本子直樂,“以後合作社的錢就歸你管了。”竹安立刻把算盤往懷裡抱,像護著寶貝:“等我攢夠錢,給娘買個竹製的繡花架,比現在的穩當。”啞女坐在旁邊編竹籃,聽見這話,手裡的竹篾頓了下,眼裡的光像浸了水的月亮,亮閃閃的。
入夏時,竹棚後麵的竹林遭了場蟲災,嫩葉被啃得坑坑窪窪。竹安急得直轉圈,學著大人的樣子往竹枝上噴藥,藥壺太重,壓得他肩膀發紅,卻非要自己來,說“這是我的竹子”。結巴的孩子看他倔得像頭小牛,就陪著他一起噴,父子倆揹著藥壺在竹林裡穿梭,竹安的小身影跟在爹身後,像株剛冒頭的小竹苗。
蟲災過後,竹安在竹林裡插了圈竹製的小牌子,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不許咬我的竹子”。有天早上,他發現牌子旁邊多了隻竹製的小鳥,翅膀上還沾著片竹葉,是結巴的孩子連夜編的。竹安舉著小鳥跑回家,往啞女手裡塞:“娘,爹說這是看林子的,能嚇跑蟲子。”
秋天收玉米,合作社放了三天假。竹安跟著爹孃去地裡,揹著個竹製的小揹簍,專撿掉在地上的玉米粒。太陽曬得他小臉通紅,揹簍裡的玉米粒卻冇多少,他卻跑得比誰都歡,看見爹掰玉米累了,就遞上竹水壺,裡麵的水是涼的——他特意放在溪水裡冰過的。
結巴的孩子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半壺,抹了把嘴說:“比……比鎮上的汽水好喝。”竹安立刻把水壺舉到娘嘴邊,非要她也嚐嚐,啞女笑著喝了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竹安趕緊用竹布給她擦,布角蹭到她的臉頰,像片羽毛輕輕落過。
學校要組織秋遊,竹安非要帶竹製的飯盒,是他自己編的,方方正正的,就是蓋不嚴實。啞女怕飯菜撒出來,在裡麵墊了層荷葉,早上裝了塊玉米餅和兩個雞蛋,竹安揹著飯盒在竹棚裡轉圈,顯擺給每個人看:“我娘做的,比誰的都香。”
秋遊回來,他飯盒裡的雞蛋冇動,說是要留給爹孃。結巴的孩子把雞蛋往他嘴裡塞,他卻躲開:“老師說要孝順,我不餓。”啞女看著兒子狼吞虎嚥啃玉米餅的樣子,悄悄把雞蛋剝了殼,塞進他手裡,自己拿起竹籃去收拾地裡的玉米杆,背影在夕陽裡拉得老長。
年底合作社辦年會,竹安要表演快板,詞是他自己編的,全是說竹器的:“竹滿堂,竹滿堂,竹籃竹筐排成行,爹編車,娘繡花,竹安長大續佳話……”他拿著竹製的快板,打得“噠噠”響,眼神亮晶晶的,掃過台下的爹孃,像在說“你們看我厲害不”。
表演完,他捧著獎盃往爹懷裡鑽,結巴的孩子把他舉起來,轉了個圈,竹安的笑聲撞在竹棚頂上,又彈回來,裹著竹香,甜得像剛熬好的麥芽糖。啞女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件新做的小棉襖,是用竹安最喜歡的藍布做的,領口繡著片小竹葉,針腳密得像竹篾編的網。
除夕夜,竹安非要守歲,趴在竹桌上寫春聯,寫著寫著就打盹,腦袋往桌角磕了下,驚醒後揉揉眼睛繼續寫,墨跡在紙上暈開,像朵小墨花。結巴的孩子把他抱到竹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啞女往他手裡塞了個竹製的小福袋,裡麵裝著幾顆糖果,是她白天一顆顆挑的,都是他愛吃的水果味。
天快亮時,竹安突然醒了,光著腳丫往竹棚跑,看見爹孃還在守著爐火,就搬了個小竹凳坐在中間,一手拉著爹,一手拉著娘,眼睛閉著又要睡,嘴裡卻嘟囔著:“等我十歲,給你們編個竹沙發,比鎮上的軟和……”
結巴的孩子摸著兒子的頭,冇說話,火塘裡的竹枝“劈啪”響,映得他臉上的紋路都暖了。
啞女低頭看著交握的手,一隻寬厚帶著老繭,一隻纖細沾著竹香,中間夾著隻小小的手,掌心溫熱,像握著團小火苗。
窗外的雪又下了,竹滿堂橋的鈴鐺被雪蓋住,卻還在風裡“叮鈴”響,像在數著時辰。這日子啊,就像竹安編的那個蓋不嚴實的飯盒,看著有點笨拙,裡麵卻盛滿了熱乎氣,裝著玉米餅的香,裝著雞蛋的暖,裝著一家人的盼頭,一天天過下去,比蜜還稠,比酒還醇。
竹安九歲這年,個子快到結巴的孩子胸口了,說話也利索得很,就是跟人吵嘴時,急了還會帶出點爹的影子,磕巴兩句又自己圓回來。他迷上了編竹製的小玩具,什麼竹飛機、竹坦克,天天揣在兜裡,見誰都要演示一番。
“你看這坦克履帶,轉得比村裡的拖拉機還溜!”他舉著個巴掌大的竹坦克,往紮羊角辮的姑娘眼前湊。老太太眯著眼瞅了瞅,伸手摸了摸:“是比你爹小時候強,他那會兒就會編個竹圈圈。”
開春合作社接了個新活,給城裡的寵物店編一批竹製的貓窩狗窩。竹安自告奮勇設計樣式,在竹紙上畫了半天,畫出個帶小窗戶的貓窩,窗戶上還編了圈小柵欄:“這樣貓能往外看,還跳不出去。”
結巴的孩子蹲在旁邊看圖紙,憋了半天說:“底……底下得編厚點,貓……貓抓不壞。”竹安趕緊在圖紙上添了幾筆,把窩底畫得密密麻麻,像塊竹製的小地毯。
貓窩送過去那天,寵物店老闆拍了段視訊回來,幾隻小貓在竹窩裡打盹,爪子還搭在柵欄上,模樣憨得很。竹安趴在竹桌上看視訊,突然說:“娘,咱也養隻貓吧?我給它編個更大的窩,比這個還好看。”啞女笑著搖頭,往他手裡塞了塊竹製的小魚乾玩具——是她剛編的,逗得竹安直樂。
入夏下了場大雨,竹滿堂橋的橋洞被衝來的樹枝堵了,溪水漫到了橋麵上。
竹安跟著爹去清理,扛著個比他還高的竹製撈網,站在齊膝的水裡撈樹枝,褲腳全濕透了也不管。
“慢點撈,彆摔下去,”
結巴的孩子在旁邊喊,手裡的竹耙把樹枝往岸邊勾。
竹安撈起根粗樹枝,舉著往岸上扔,喊著:“爹接好!這根能當柴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