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學校開家長會,結巴的孩子特意換了身新衣裳,卻還是緊張得手心冒汗。竹安拉著他的手往教室走:“爹,老師說要誇誇我,你彆說結巴就行。”結果到了教室,老師讓家長髮言,結巴的孩子站起來,臉憋得通紅,半天才說:“我……我娃,比……比我強,會……會編竹器,還……還會寫字。”全班家長都笑,竹安卻挺著胸脯喊:“我爹編的竹器最好看!”
放寒假時,竹安跟著爹去縣城的分店幫忙。有個阿姨指著竹製的小木馬問:“這是你編的?”竹安趕緊搖頭:“是我爹編的,我會編小竹圈,給你看看?”說著就從兜裡掏出個竹圈,阿姨笑著買了木馬,還把竹圈也買了去:“留著給我家娃當樣品,讓他也學學。”
過年貼春聯,竹安非要自己寫,拿著毛筆在紅紙上瞎畫,畫出來的字像竹枝亂晃。結巴的孩子卻找了根竹杆,把春聯挑著貼在竹棚最顯眼的地方,啞女站在旁邊看,眼裡的笑像盛了蜜。
竹安舉著竹製的小燈籠,在竹棚裡跑來跑去,燈籠上的紅布條掃過竹桌,掃過竹堆,掃過每個人的笑臉。結巴的孩子坐在火塘邊,給啞女剝栗子,栗子殼扔在火裡“劈啪”響;啞女拿著針線,給竹安縫新襪子,襪底繡著小小的竹節,針腳密得像竹篾。
遠處的竹滿堂橋,鈴鐺還在“叮鈴”響,溪水結了冰,底下卻還在“嘩嘩”流,像在說悄悄話。竹安跑累了,趴在爹腿上,嘴裡含著顆糖,含糊地說:“明年我要學編竹車,帶爹孃去鎮上趕集。”
結巴的孩子摸著兒子的頭,冇說話,眼裡的光卻比火塘還亮。這日子啊,就像竹安寫的歪字,看著不咋周正,卻一筆一劃都是實在勁兒,寫著寫著,就成了心裡最暖的模樣,帶著竹香,帶著盼頭,一天比一天有滋味。
竹安七歲這年,個頭躥得比春竹還快,已經能幫著合作社送竹器了。他騎著輛半舊的小自行車,車後座綁著個竹編的大筐,筐裡裝著剛編好的竹籃,車把上還掛著個竹製的小鈴鐺,騎起來“叮鈴叮鈴”響,老遠就能聽見。
“慢點騎,彆顛壞了籃子,”啞女總站在竹棚門口瞅著,直到他的影子拐過竹滿堂橋才肯回屋。她給竹筐縫了層軟布襯,怕籃子在裡麵晃悠蹭掉漆,布襯角上繡著片小竹葉,是她夜裡就著燈光繡的。
結巴的孩子在棚裡編竹椅,聽見鈴鐺聲遠了,手裡的竹篾就慢下來。紮羊角辮的姑娘看在眼裡,打趣他:“放心吧,那小子精著呢,比你小時候機靈十倍。”他嘿嘿笑,竹篾在手裡轉了個圈,編出朵小花紋。
入夏的一場暴雨,把鎮上小店的竹製招牌淋得褪了色。竹安自告奮勇要去修,扛著罐顏料和支竹筆就往鎮上跑。他踩著竹凳,踮著腳給招牌補色,“竹滿堂”三個字被他塗得濃一塊淡一塊,卻比原來鮮亮多了。
店主看著直樂:“比新的還精神!這字裡帶著股孩子氣,招人喜歡。”竹安把剩下的顏料往竹牌邊角畫了幾朵小梅花,拍著手說:“這樣更像我娘繡的。”
暑假裡,合作社接了批給農家樂編竹籬笆的活。竹安跟著爹去工地,拿著小竹刀幫著削竹枝,削得手上沾了層綠汁,洗了三天才掉。有根竹枝冇削乾淨,結巴的孩子拿過去重削,竹安瞅著他手上的老繭,突然說:“爹,我給你編個護腕吧,比娘縫的結實。”
他真的編了個護腕,用最軟的竹篾,編得鬆鬆垮垮,卻非要給爹戴上。結巴的孩子戴著護腕劈竹篾,竹屑掉進縫隙裡也不摘,晚上睡覺都戴著,啞女看他那樣,笑著幫他拆下來洗,竹篾在水裡泡得發綠,像剛從竹林裡采的。
秋天摘柿子時,竹安搬了個竹製的高凳,爬到樹上夠最頂頭的。結巴的孩子在下頭舉著竹筐,仰著脖子喊:“夠……夠不著就彆……彆逞能,摔……摔下來咋整。”竹安不理,踩著高凳晃悠,總算夠著個通紅的,扔下來喊:“爹接好!這個最甜!”
柿子砸在竹筐裡,濺出點汁,結巴的孩子趕緊接住,用竹布擦了擦,往嘴裡塞。竹安從樹上跳下來,搶過柿子要給娘,跑起來腳下拌了下,摔在竹堆上,手裡的柿子卻舉得高高的,冇沾半點泥。
年底學校辦手工大賽,竹安編了個竹滿堂橋的模型,橋欄上的小鈴鐺是用細竹絲纏的,風一吹真能響。評委老師拿著模型看了又看,問他:“這橋有故事?”他挺著胸脯說:“我爹孃就在這橋邊成的親,我爺爺說,這橋比石頭還結實。”
模型拿了一等獎,擺在學校的玻璃櫃裡。竹安拉著爹孃去看,指著模型上的四個小人說:“這個是爹,這個是娘,這個是紮羊角辮奶奶,這個是我!”啞女摸著玻璃,眼眶有點濕,結巴的孩子撓著頭,嘴角咧到了耳根。
過年時,竹安用攢的零花錢買了兩掛鞭炮,非要在竹滿堂橋邊放。結巴的孩子牽著啞女的手,站在橋那頭看,竹安舉著打火機,手有點抖,鞭炮響起來的瞬間,他嚇得往爹孃身後躲,卻又忍不住探出頭笑。
煙花在天上炸開時,竹安突然說:“等我長大了,給這橋加個竹頂,下雨下雪都不怕。”啞女使勁點頭,往他手裡塞了塊糖,糖紙在火光裡閃著亮。
竹棚的燈亮到後半夜,火塘裡的竹根燒得正旺。結巴的孩子在給竹安編新書包,竹篾裡摻了幾根紅竹絲,編出星星點點的花紋。啞女坐在旁邊,給新收的小徒弟補衣裳,那徒弟是個孤兒,衣裳破了總不好意思說,她就趁夜裡偷偷補好。
竹安趴在竹桌上寫作業,鉛筆在竹製的作業本上劃過,“沙沙”聲混著火塘的“劈啪”響。他突然抬頭問:“爹,竹能活多少年?”
結巴的孩子想了想說:“好……好竹子,能……能活一輩子。”
竹安似懂非懂,低頭在本子上畫了片竹林,竹林深處,有座小小的竹滿堂橋。
窗外的月光淌進竹棚,落在每個人身上,像層薄紗。遠處的溪水“嘩嘩”流,竹鈴鐺的響聲被風揉碎了,混著屋裡的呼吸聲,輕輕淺淺的。這日子啊,就像竹安畫的竹林,看著普普通通,每片葉子都藏著勁兒,長著長著就成了片綠海,把日子裹在裡麵,溫溫的,暖暖的,讓人捨不得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