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完橋洞,父子倆坐在橋邊的竹凳上歇腳,啞女早提著竹籃在岸邊等,裡麵裝著剛熬好的薑茶,用竹碗盛著,還冒熱氣。竹安端著碗猛灌,薑茶辣得他直吐舌頭,卻還是把碗底喝得乾乾淨淨:“比學校門口賣的甜。”
秋天竹棚後麵的竹林該間伐了,結巴的孩子選了幾根長得密的竹子要砍,竹安抱著根竹子不讓動:“這根長得直,我要留著編個竹製的書架,放我的課本。”他真就把那根竹子留了下來,裁成段,削成條,忙活了半個月,還真編出個小書架,雖然層板有點歪,卻穩穩噹噹地立在竹棚的角落裡。
“比鎮上買的木頭書架好看,”他摸著書架上的竹節,得意地說,“還不花錢,純手工!”啞女在書架上擺了幾本書,又放了個竹製的小檯燈——是結巴的孩子編的,燈光透過竹篾,在牆上投出星星點點的影子。
年底學校辦藝術節,竹安帶著他的竹製玩具去參展,得了個“最佳創意獎”。頒獎那天他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是啞女用合作社賣剩的竹布做的,領口繡著片小竹葉。他站在台上領獎,舉著獎狀喊:“這獎得謝謝我爹孃,是他們教我編竹器的!”
放寒假時,竹安跟著爹孃去縣城的分店幫忙看店。有個小女孩指著個竹製的小木馬哭,非要買,她媽說太貴了。竹安看了看,從兜裡掏出個竹製的小馬駒:“這個送你,比木馬小,能揣兜裡玩。”小女孩破涕為笑,她媽非要給錢,竹安擺擺手:“不用,咱竹滿堂的東西,送朋友不要錢。”
過年貼春聯,竹安非要踩著竹梯自己貼,讓爹在底下扶著。他踮著腳往竹柱上糊漿糊,春聯貼得歪歪扭扭,左邊高右邊低,卻拍著手喊:“這樣纔好看,有年味!”結巴的孩子在底下看著,突然說:“明……明年讓你自己扶梯子,我……我在旁邊瞅著。”
除夕夜守歲,竹安坐在火塘邊,給大家講學校裡的事,說班裡有個同學家是做塑料玩具的,看見他的竹坦克,非要用三個塑料機器人換。“我冇換,”他舉著竹坦克,“這是我自己編的,比塑料的金貴。”
啞女往他嘴裡塞了顆糖,眼裡的笑像盛了蜜。結巴的孩子蹲在旁邊,給竹安編明年的新書包,竹篾裡摻了幾根黃竹絲,編出朵小太陽的模樣,在火光裡閃著暖融融的光。
窗外的雪又下了,竹滿堂橋的鈴鐺被雪埋了半截,卻還在風裡“叮鈴”響。竹安打了個哈欠,往爹懷裡靠,嘴裡嘟囔著:“明年我要學編竹製的自行車,帶著娘去鎮上趕集……”話音未落,就打起了小呼嚕。
結巴的孩子輕輕把他抱起來,往竹床走去,啞女舉著竹燈籠在前麵照路,燈光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像串糖葫蘆。這日子啊,就像竹安編的小坦克,看著不咋起眼,卻跑得穩穩噹噹,帶著股子往前衝的勁兒,把甜日子拉得老長,老長。
竹安十歲這年,已經能幫著合作社趕簡單的訂單了。紮羊角辮的姑娘給他派了個活,編竹製的杯墊,說是給咖啡館供貨的,要編出小碎花的樣式。他坐在竹凳上,竹篾在手裡轉得溜,編出來的碎花歪歪扭扭,倒像撒了把星星,紮羊角辮的姑娘看了直樂:“就這麼編,城裡姑娘就愛這野趣。”
開春時,鎮上要修新的文化廣場,負責人來合作社訂竹製的長椅,說要擺在廣場邊上,供人歇腳。竹安自告奮勇畫圖紙,在竹紙上畫了個帶靠背的長椅,靠背上還編了圈竹滿堂橋的圖案:“這樣大家坐著歇腳,還能知道咱村的橋。”
結巴的孩子蹲在旁邊看圖紙,用竹刀敲了敲竹桌:“腿……腿得加粗,廣……廣場上人多,彆……彆壓塌了。”竹安趕緊在圖紙上把椅腿畫得粗粗的,像四根壯實的竹根。
長椅送過去那天,廣場上圍了好多人,都摸著竹椅嘖嘖稱奇。有個老頭坐在椅子上,晃著腿說:“比木頭椅子涼快,還帶著股竹香味,得勁!”竹安站在旁邊聽著,胸脯挺得老高,像隻鬥勝了的小公雞。
入夏的一個週末,竹安帶著幾個同學來合作社玩。他給同學演示編竹蜻蜓,竹片在手裡削得薄如紙,三兩下就編出個,往空中一扔,飛得老遠。同學們看得直咋舌,有個小胖墩說:“竹安,你教我編唄?我用變形金剛跟你換。”竹安搖搖頭:“不用換,我教你,咱竹滿堂的手藝,樂意教給實在人。”
那天中午,啞女給孩子們做了竹製蒸籠蒸的饅頭,就著醃菜吃,個個吃得肚皮溜圓。小胖墩抹著嘴說:“比我媽做的麪包好吃,有股清香味。”竹安聽了,往他兜裡塞了個竹製的小蒸籠模型:“拿回去給你媽看,讓她也學著做。”
秋天的時候,合作社接了批給酒廠編竹製酒簍的活,要裝新釀的米酒。結巴的孩子在編酒簍的內膽,用厚竹篾編得密密的,還刷了層蜂蠟:“這……這樣不漏酒,還……還能讓酒帶上竹香味。”竹安在旁邊幫忙削竹篾,削得手上起了個水泡,卻不讓娘看,偷偷用竹布裹著,說“這點疼算啥,爹手上的繭比這水泡硬”。
酒簍送過去,酒廠老闆當場開了壇酒試裝,酒順著竹簍的縫隙滲出來點,在地上積了小一灘,酒香混著竹香,飄得老遠。老闆拍著結巴的孩子肩膀說:“你這手藝絕了,明年的酒簍還找你家訂!”竹安在旁邊聽著,比自己得獎還高興,拉著爹的手說:“咱再多編點,讓全縣的酒廠都用咱的竹簍。”
年底學校要辦新年晚會,老師讓竹安表演個節目,他說要表演編竹器,現場編個小竹籃。晚會那天,他站在舞台上,竹篾在手裡翻飛,台下的家長們看得直鼓掌。編到一半,他突然說:“我爹編竹器時,總愛說‘慢工出細活’,我娘繡竹子時,針腳比竹篾還密,他們教我的,不光是手藝,是實在。”
台下的結巴的孩子和啞女,眼圈都有點紅。
啞女從兜裡掏出塊竹製的小牌子,上麵刻著“竹滿堂”三個字,是竹安剛學刻字時給她刻的,她一直帶在身上。
放寒假時,竹安跟著爹去山裡砍竹子,碰上鄰村的王大爺,揹著捆柴往家走,喘得直費勁。
竹安趕緊跑過去幫忙,把柴捆挪到自己肩上,雖然壓得齜牙咧嘴,卻硬是幫王大爺送到家。王大爺要給他塞糖,他擺擺手:“大爺,不用,我爹說,見人有難處搭把手,是咱竹滿堂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