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獸的觸鬚穿越虛空而來,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扶淵身側,狠狠抽向他金色的龍鱗。
扶淵反應極快,龍尾橫掃,將數條觸鬚震開,但更多的觸鬚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龐大的龍軀層層纏住。
觸鬚上的利齒嵌入鱗片縫隙,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桑鹿抬手,斷空斬。
一瞬間,無數道空間裂縫橫空出現,精準地切入纏住扶淵的觸鬚。
數條觸鬚應聲而斷,斷裂處湧出銀灰色的液體,在虛空中化作一片詭異的光霧。
虛空獸發出無聲的尖嘯,龐大的身軀劇烈震顫,口器邊緣又湧出更多的觸鬚。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桑鹿心中暗忖,“必須找到它的弱點。”
桑鹿的神識早已侵入虛空獸體內,將它的身體結構摸得一清二楚。
這頭虛空獸的外殼由層層疊疊的空間壁構成,厚達數裡,緻密如最堅固的堡壘。
尋常攻擊落在上麵,大半威力都會被扭曲的空間卸掉,即便是扶淵的龍息也隻能在它體表灼燒出一個個窟窿,卻無法傷及根本。
但空間壁終究也是空間,隻要是空間結構,就逃不過空間道法的剋製。
桑鹿的空間屏障道果,恰好是這類防禦的剋星。
她不需要打破空間壁,隻需用自己的空間屏障在那些層層疊疊的空間壁中撐開一條通道。
銀白色的光芒從桑鹿身上湧出,在她體表凝聚成一層薄薄的屏障。
那層屏障看似脆弱,卻是由純粹的空間道意構成,與虛空獸的空間壁同源,卻更加精純、更加穩固。
時至今日,桑鹿早已捨棄空間之衣這一神通。
在真正掌控空間屏障後,她意識到,空間之衣這一法門隻是對空間屏障的粗淺利用,是方便餘笙的空間道法。
如今,她已經能自創更加高明的神通了。
桑鹿踏空而起,身形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直直撞向虛空獸龐大的身軀。
虛空獸似乎察覺到了危險。
無數觸鬚瘋狂抽打過來,想要將她攔住。
“龍君助我!”
“好。”
扶淵的龍息及時趕到,金色的光柱將那些觸鬚燒灼得支離破碎,龍爪死死扣住虛空獸的口器邊緣。
百丈龍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將虛空獸的頭顱扳向一側,為桑鹿清出了一條短暫的通路。
就在這短暫的間隙裡,桑鹿一頭紮進了虛空獸體內。
進入虛空獸體內的瞬間,周圍的景象驟變。
層層疊疊的空間壁如同一座被揉皺又展開無數次的迷宮,在她麵前鋪展開來。
每一層空間壁都扭曲著、摺疊著,試圖將她困死在其中。
桑鹿的空間屏障如同破冰之刃,在彎彎繞繞的虛空獸體內創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她甚至能在前進的過程中感知到空間壁的結構,每一層都不相同,有的厚實如城牆,有的纖薄如蟬翼,有的層層巢狀如迷宮,有的交錯縱橫如蛛網。
虛空獸活了不知多少萬年,體內的空間結構早已演化成了一座天然的防禦堡壘。
她的神識穿透這些障礙,鎖定了虛空獸體內最深處那團高度濃縮的空間之力。
那是它的內丹,也是它的心臟,正急促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有澎湃的空間之力湧向四肢百骸。
虛空獸感知到了她的靠近,感知到了那個致命的威脅正在它的體內飛速逼近它的核心。
恐懼驅使著它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逃。
虛空獸龐大的身軀在虛空中猛地一縮,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虛空深處瘋狂逃竄。
它身周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每一次扭曲都將它送出極遠的距離。
空間在它腳下摺疊又展開,展開又摺疊,速度快到連扶淵根本無法追上。
虛空獸在虛空中遁逃的速度本就是一流的,它們是這片無垠虛空的孩子,空間對它們而言不是阻礙,而是遊弋的水域。
它鑽進了一處空間蟲洞。
那是它的巢穴,隱藏在虛空最深處的一片混沌區域。
這是虛空獸花費了不知多少萬年才構築成的庇護所,從未被任何敵人攻破過。
可這一次,敵人不在外麵。
敵人在它體內。
桑鹿已經抵達了虛空獸體內最深處。
她的麵前是一顆跳動著的銀白色光團,每一次跳動都會釋放出恐怖的空間波動。
棲心劍無聲出鞘。
桑鹿雙手握劍,銀白色的眼瞳中倒映著那顆跳動的心臟。
她沒有猶豫,一劍狠狠刺入光團之中。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光團表麵驟然出現裂紋,液態的空間之力噴湧而出,在虛空中化作一片絢爛的光霧。
虛空獸發出最後一聲無聲的尖嘯,那尖嘯中充滿了恐懼與不甘,與對死亡的抗拒與無力。
它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在虛空中縱橫了不知多少萬年,吞噬了不知多少誤入虛空的生命,最終卻死在了一個比它渺小了不知多少倍的人族修士手中。
內丹碎裂的那一刻,周圍的空間開始崩塌。
虛空獸龐大的身軀從內向外開始崩解,那些緻密的空間結構失去了核心的維繫,再也無法維持形態,化作無數碎片向四麵八方散去。
桑鹿抬手,在崩塌的空間中撐開一道屏障,將那些砸向她的空間碎片盡數擋在身外。
她的目光落在內丹碎裂的地方,那裏懸浮著一枚銀白色的珠子,表麵流轉著璀璨的星輝。
“鹿鹿,這一定就是母樹說的虛空神丹了!!”綠螢在她耳邊歡呼。
虛空神丹,隻有活了數十萬年以上的虛空獸才能凝結出的至寶。
用它煉製的空間法器,可以容納活物,還能在虛空中自行汲取空間之力維持內部生態,是一個可以成長的活性空間。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作為綠螢的養料,讓它得到極大的成長。
桑鹿微微一笑,道:“咱們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她伸手將那虛空神丹握住,沒有收入儲物戒,而是直接送進了綠螢的空間裏。
“謝謝鹿鹿!”綠螢驚喜不已。
桑鹿莞爾道:“不必客氣。你幫了我那麼多,我自然也要對你好呀。”
綠螢扭捏地晃了晃樹冠:“哎呀……”
虛空獸的身軀還在崩解。
那些崩解的空間碎片之中,有一些東西沒有隨之消散,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
那是虛空獸一生吞噬的寶物,在它體內堆積了不知多少年,此刻隨著它的死亡重見天日。
桑鹿抬手一招,數件物品從崩解的空間碎片中飛出,落在她掌心。
一塊成人拳頭大小的銀白色金屬,入手極沉,表麵流轉著星辰般的光芒。
這是星辰隕鐵,隻有在虛空碰撞中纔可能找到的煉器神材。
巴掌大的一塊便能將整座護山大陣提升一個品階,而這拳頭大的一塊,足夠她將所有親近之人的本命法器統統重鑄一遍。
三枚一米多高的虛空獸卵,卵殼呈半透明的銀灰色,內部隱約可見蜷縮的幼獸。
活的虛空獸幾乎不可能被馴服,但如果在孵化前以精血契約,就有機會培養出完全忠於主人的虛空戰獸。
一枚古樸的玉佩,樣式極其古老,與桑鹿在雲州見過的法器風格截然不同。
她探入神識,發現玉佩中封存著一段殘缺的星圖,標註著一處未知的坐標。
還有一截斷裂的劍尖,劍尖上殘留著極其微弱的劍意,但那劍意的主人至少也是渡劫期的強者,否則不可能在虛空中殘存這麼多年還未徹底消散。
桑鹿將這最後幾樣東西也收好,重新將目光投向虛空獸崩解後露出的蟲洞出口。
蟲洞之外,不是灰濛濛的虛空。
那裏有一道微弱的靈光,穿透了虛空的灰暗,穿過崩解的空間碎片,映入她的眼簾。
那光芒極淡極遠,卻真真切切地存在著,如同暴風雨中遠方的一星燈火。
“鹿鹿,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綠螢也注意到那遙遠的一抹靈光。
“走,去看看。”
桑鹿從蟲洞中鑽出,站在虛空中,看著眼前那片懸浮在灰暗中的大地,一時間驚喜莫名。
“這裏竟然有一塊還存在生機的大地碎片!”
這片碎片太大了,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塊碎片都要大,甚至比千峰秘境還要大上許多。
它的上空覆蓋著一層淡薄卻完整的靈光,那是世界屏障,雖然微弱,卻頑強地抵禦著虛空的侵蝕。
屏障之下,隱約可見蒼翠的山林、蜿蜒的河流、廣袤的平原,還有裊裊升起的炊煙。
這是一片活著的大地,一片仍然保持著生機的、完整的世界碎片。
有人在上麵生活。
“綠螢,你看。”桑鹿輕聲開口,彷彿唯恐大聲一點,會驚擾到什麼。
綠螢也很高興,連聲道:“鹿鹿,我們下去看看!”
桑鹿道:“不急,我先把龍君叫來。”
她做事向來穩妥,不清楚碎片上的情況時,不會貿然孤身去探查。
傳訊沒多久,扶淵便來到桑鹿所在的位置。
桑鹿對扶淵示意,兩人收斂氣息,悄然穿過那片屏障。
一進入其中,桑鹿便感覺到了不同。
這裏的靈氣太稀薄了,估摸著最高隻有二階、三階靈脈,並且數量極少。
天空灰濛濛的,沒有日月星辰,隻有一層薄薄的光暈籠罩著大地。
大地上的山川河流依然清晰,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妖氣。
她神識一掃,便發現了一片廣袤的森林,林中盤踞著幾頭三階妖獸,正在啃食剛剛獵殺的獵物。
這些妖獸實力不強,大部分處在一階二階,最強便是三階。
既然有妖獸,就說明這個世界裏有足夠它們捕食的生靈。
“這裏有人。”扶淵沉聲開口。
桑鹿點了點頭:“嗯。”
桑鹿與扶淵無聲地落在森林邊緣一座小城中,兩人周身氣息收斂得如同凡人,邁步走入城中。
這座小城不算大,方圓不過數裡,城牆是用巨石壘砌而成,石麵上佈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顯然經歷過不止一次戰鬥。
城門口沒有守衛盤查,隻有一塊粗糙的木牌釘在牆上,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大字:鎮妖城。
城中街道狹窄,兩側的建築低矮簡陋,但一切井井有條。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一支隊伍正從城門外走進來,每個人身上都穿著粗糙的皮甲,背上揹著長刀,皮甲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他們身上看不到儲物袋,不見法器,亦沒有靈光流轉的符籙,隻有最原始的兵器和一身精悍的腱子肉,但每個人的眼神都銳利如刀。
桑鹿放開神識,將整座城的動靜收入耳中。
街邊一個赤膊大漢正揮舞鐵鎚,在簡陋的鐵匠鋪裡捶打一柄長刀。
幾個少年在城角的空地上蹲馬步,頭頂都放著一碗水,水不能灑。
為首的中年武師站在一旁,目光如電:“下盤是武者的根,根不穩,刀就揮不出去。妖獸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站穩了,才能活!”
一座小院中,一對夫婦正在教幼童練拳。
孩子才五六歲,拳頭稚嫩得可笑,父母卻教得一絲不苟,每一個動作都要反覆糾正。
那婦人一邊糾正孩子的姿勢,一邊低聲說:“你爹當年就是這一拳,打死了一頭二階妖獸的眼睛。練好了,你也能殺妖獸!”
桑鹿看到這裏,已然明白了什麼。
他們修鍊的不是仙道功法,靈氣不足,這裏的人卻硬生生走出了一條不同的路。
淬鍊肉身,磨礪筋骨,激發血肉中潛藏的力量。
這是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