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很快探查完小城,繼續向前。
沒多久遇見一座更大一點城池,城中央有一座塔樓,塔前的石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每一代從這裏走出去的武道強者。
最後一行字跡還很新:陳鐵山,武道大宗師,斬殺三階妖獸,鎮守北疆三十載。
在這行字的下方,還刻著一行小字,筆鋒稚嫩卻有力:願我武道昌隆,願我山河永固,願我人族不滅。
桑鹿站在石碑前,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轉身離開,找到了這座城池的藏經閣。
藏經閣不大,隻有三層,守閣的老人鬚髮皆白,氣息卻渾厚如山,竟也是一位武道宗師。
以桑鹿的眼光看,他的實力大概相當於煉體築基後期修為。
他閉目坐在門口的太師椅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全然沒有察覺到桑鹿與扶淵的進入。
在藏經閣最深處的一排書架上,桑鹿找到了這片大地最古老的記載。
那些用特殊獸皮鞣製的書頁已經殘缺不全,字跡模糊不清,顯然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毀壞許多次。
第一頁上記載的是一場災難。
“天崩地裂,日月無光,大地沉淪”。
那是仙魔大戰打碎雲州大陸,這片碎片墜入虛空的記錄。
之後的篇幅大多記載著妖獸何時來襲、如何抵禦。
哪一年世界屏障被撕裂,虛空風暴湧入,造成了多大的傷亡。
哪一年出現了遮天蔽日的虛空獸,睜著碩大的眼睛從天上窺視著大地上的凡人,吃下了數以百萬計的人口。
哪一年出了一位驚才絕艷的武道奇才,自創了一套拳法,能將妖獸的鱗甲打碎。
桑鹿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記載越往前越簡略,關於靈氣修仙、大地崩塌的記錄極少,大都在傳說故事裏麵。
關於如何淬鍊肉身、如何對抗妖獸的記錄越來越多。
直到後來,那些古老的字跡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簡潔有力的文字,記載的內容也變成了純粹的武道功法。
她翻遍了整個藏經閣,都沒有找到多少關於雲州的記載。
沒有仙魔大戰,沒有世界破碎,沒有流落虛空,沒有故鄉。
這些人已經忘卻了故鄉。
或者說,他們從來沒有記得過。
他們活得太短暫了,數萬年的時光,對於修士都極為漫長,又何況是壽數不到百年的人?
遙遠虛空之外那個叫做雲州的大陸,早已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毫無意義的名字。
可是他們還活著。
在這片被遺忘、被遺棄的大地中,在沒有靈氣、沒有仙道、沒有傳承的絕境裏,這裏的人硬生生憑自己走出了一條血路。
他們的先祖用最笨的辦法,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肉之軀,將凡人之軀淬鍊到極致,在武道上走出了一條比肩仙道的路。
沒有靈氣,他們就向內挖掘肉身的潛能。
沒有傳承,他們就自己創造武道功法。
沒有大能庇護,他們就用自己的拳頭,硬生生在這片大地中打出了一片天地。
虛空亂流的侵襲,虛空獸的窺視,不知何時會到來的虛空風暴,山林裡覬覦人類血肉的妖獸。
每一樣,都能對他們造成滅頂之災。
偏偏,他們活下來了。
傳承至今,繁榮昌盛。
桑鹿合上那本泛黃的古籍,將它輕輕放回原處。
她的手掌在書脊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撫摸一段被遺忘的歷史,又像是在觸控這些陌生人拋灑在歲月裡的熱血。
她走出藏經閣,站在街頭,抬頭看著這片灰白色的天空。
她原本隻是打算在這片大地停留片刻,看看就走。但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她現在還帶不走這片大地,它太大了,大到她的道心世界根本承載不了。
但她可以留下一些東西,留下保護,留下希望,留下一個承諾:她還會回來,帶他們回到安全的故鄉。
桑鹿想了想,將陸鏡觀、楚天南、孟汀舟從綠螢的空間中放出。
當三人聽完桑鹿講述這片大地的來歷時,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腳下這片蒼茫大地。
陸鏡觀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這裏的人,很頑強。”
“道法自然,他們卻以凡人之軀走出了一條不亞於道的路。若有一顆向道之心,何處不是道途。”
楚天南也興緻勃勃道:“可惜咱們不能久留,否則我定要好好練一練他們的武道,那拳拳到肉的勁兒,可真爽快!”
孟汀舟想得最多。
“我幼時在大道宮,常聽師長說,修士當斬斷塵緣,一心向道,”他輕聲說道,“好像‘道’與‘塵’是水火不容的兩極。”
“後來我入了無憂寺,又聽僧人說,佛法無邊,普度眾生,要超脫輪迴,脫離苦海。可我始終有個疑惑,如果人人都去超脫了,誰來守這一方土地?誰來護這些凡人?”
“今日見了他們,我才真正明白。他們不曾修過道,卻比許多修士更懂得何為道。摘星逐月是道,塵土泥濘也是道。他們有他們的道,我們有我們的道。道不同,但那份心是一樣的。”
聽聞此言,眾人皆若有所思。
扶淵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桑鹿的幾位道侶能有這樣的道心,未來定然不凡。
桑鹿很快回過神來,道:“我準備在這片大地碎片外佈下一個虛空防護大陣,守護這一方大地的安危,需要你們助我。”
楚天南毫不猶豫道:“鹿鹿,你隻管吩咐!”
其他人自然也無異議。
片刻後,五人各立於虛空中的一個方位,將下方的大地碎片包圍。
桑鹿的道心圖景從頭頂升起,宇宙星空在虛空中鋪展開來。
星光灑落之處,一麵無形的空間屏障在大地碎片外圍緩緩成型,這是大陣最核心的一層,由她的空間屏障道果直接構築。
陸鏡觀拔劍出鞘,以身化劍,一道淩厲無匹的劍意衝天而起,在屏障之上刻下第一層攻擊陣紋。
楚天南的雷刀炸開耀眼的紫色雷光,在屏障表麵蔓延成一層雷網,至剛至陽的雷霆之力對虛空獸有著天然的壓製。
孟汀舟盤膝坐下,身前升起一朵金蓮,金光融入屏障之中,為整座大陣注入源源不斷的生機。
扶淵站在大陣正上方,百丈龍身盤旋在虛空中,一口金色的龍息噴湧而出,在大陣核心刻下一道上古龍族符文,那是龍族的庇護之印,能壓製妖獸的獸性。
當最後一道符文落下的瞬間,整座大陣驟然亮起。
五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完美融合,化作一幅壯麗無比的光幕,將整片大地碎片包裹其中。
從今往後,即便有虛空獸發現這片大地的坐標,也無法突破這道五人聯手佈下的大陣。
大地在震動。
遙遠的城池中、村落裡、田野上,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驚擾,從房屋中湧出,站在街頭和田野上,仰頭望向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他們看不見虛空中的桑鹿眾人,卻能感受到那道正緩緩亮起的、將整片天空都籠罩其中的絢爛光幕。
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光芒,比星河更壯麗。
有人麵色蒼白如紙,以為是蟄伏已久的虛空獸終於要啃食大地。
有人攥緊了拳頭,以為守護了他們無數代人的世界屏障終於走到了盡頭。
恐懼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老人將孩子護在身後,武者們拔出了刀劍,婦人們抱緊了懷中的嬰兒,所有人都沉默而敬畏地看著那片從未見過的光芒,等待著命運對他們最後的審判。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那片光芒中緩緩降下。
那是一個女人,身穿一襲銀白色的長裙,銀色長發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麵容清麗無瑕,看上去不過二十齣頭,周身沒有任何驚人的威壓,卻讓所有看見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彷彿她身上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溫柔而強大的力量。
桑鹿站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腳下這片大地,看著那些仰頭望著她的人們。
他們的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的恐懼,眼底還帶著對未知的迷茫。
他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為何而來,也不知道頭頂那片光芒究竟意味著什麼。
桑鹿緩緩出聲道:“不必驚慌,吾乃雲州修士和光,與爾等先祖出自同一片故土。虛空獸已被吾斬殺,從今往後,爾等不會再受虛空獸侵襲之苦。這大陣乃吾與同道共設,可保此地百年平安。”
柔和的聲音穿透了風聲,落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她想告訴這些人,他們世世代代守護的這片大地,不是一座漂泊的孤舟,而是一片曾經屬於雲州的、飽經磨難卻從未沉沒的故土。
終有一天,她會帶他們回去。
風停了。
天地間一片寂靜,隻有那道銀白色的光幕還在天空緩緩流轉。
人們依舊仰著頭,怔怔望著那道漸漸消散的銀白色身影,神色間一片茫然。
故鄉。
他們還有故鄉嗎?
他們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貧瘠的大地上,與虛空獸搏殺,與虛空風暴抗爭,與妖獸爭命,活得太艱難、太倉促,以至於忘了自己從何處來。
今天,一個自稱來自他們故土的仙人,告訴他們,他們的故鄉,叫雲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