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流帶來得毫無預兆。
前一瞬還是平靜的灰暗,下一瞬便天翻地覆。
灰濛濛的空間之力驟然狂暴起來,無數道亂流從四麵八方湧來,如同無形的巨蟒,張開大口要將闖入者撕成碎片。
亂流中夾雜著尖銳的空間碎片,每一片劃過都能在虛空中留下一道幽深的裂痕。
“來了!”桑鹿低喝一聲,雙手結印。
道心圖景從她頭頂升起,宇宙星空在虛空中鋪展開來。
星光灑落之處,一麵無形的屏障在龍首前方撐開,將狂湧而來的亂流擋在身外。
這是她凝結出道果後,第一次在如此狂暴的虛空中全力施展空間屏障。
亂流撞擊在屏障上,發出無聲的轟鳴。
桑鹿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屏障上傳入她的神魂深處,這是空間之力與空間之力的正麵碰撞,沒有任何取巧可言。
扶淵沒有閑著。
金龍張開巨口,一道金色的龍息從喉嚨深處噴湧而出,將迎麵撲來的空間碎片悉數震碎。
龍息與亂流交織在一起,在虛空中炸開一圈圈金灰色的漣漪。
“左前方!”綠螢的聲音響起,“有一道暗流正在靠近!”
桑鹿心念微動,身側的空間驟然摺疊。
她帶著整條金龍右側橫移數裡,堪堪避開那道從虛空中憑空湧現的暗流。
那道暗流所過之處,連空間本身都在哀鳴震蕩,若是被捲入其中,即便是她的空間屏障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亂流來得快去得也快,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空間重新歸於平靜。
桑鹿收回道心圖景,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她的靈力消耗了近三成,雙眸卻十分明亮。
“剛才那道暗流把我們的方向沖偏了,”她感應了一下四周的空間坐標,微微皺眉,“偏離了原定路線至少數萬裡。”
“放心,我能找回去!”綠螢信心滿滿地說道。
空桑樹的根係在虛空中感應了一下,片刻後便重新鎖定了正確的方位,正是母樹留給桑鹿的那條通往中州的路線。
經過這次亂流,桑鹿將空間屏障加固了一層。
她原本有些緊繃的心神反而鬆弛下來,真正麵對過虛空,才知道它的力量。
而她在與虛空正麵碰撞中,沒有被擊潰,這讓她對自己的實力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對渡過這片虛空也有了不小的信心。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平靜。
金龍在虛空中穿行,速度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一個安全的節奏。
桑鹿盤膝坐在龍首上,神識不斷向外蔓延,監測著方圓數千裡的空間波動。
她發現虛空中並非一片虛無。
有些地方空間之力濃鬱得近乎凝實,形成了一片片銀灰色的“雲團”,有些地方空間之力稀薄如真空,連光都無法穿過。
偶爾能看到遠處亮起一道幽藍色的光芒,那是空間湮滅時釋放的能量,美麗而致命。
虛空之中沒有日夜,桑鹿隻能憑藉自己的心跳來計算時間。
離開空間亂流已經不知多久,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幾個月。
前方的景象漸漸發生了變化。
灰濛濛的虛空中,忽然出現了一片扭曲的光帶。
那光帶橫亙在虛空之中,像一條流動的星河,寬不見邊際,長不見盡頭。
光帶中閃爍著無數光點,每一個光點都像一顆星辰。
“那是什麼?”桑鹿低聲問。
她能感覺到,空間在那一片區域裏,扭成了一團麻花。
不,比麻花還要更亂,更繁複。
光帶中蘊含的空間道意極其混亂,摺疊、扭曲、壓縮、延伸。
數種截然不同的空間結構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像是被纏繞在一起的線團,理不清哪裏是頭,哪裏是尾。
扶淵停下龍軀,金色的眼瞳凝視著那片光帶,他的聲音變得凝重:“那是虛空迴廊,一處天然形成的空間迷宮。空間在這裏被反覆摺疊,形成無窮無盡的迴廊。一旦踏入其中,便會被困住。無論往哪個方向走,最終都會回到原點,永遠走不出這一片迴廊。”
桑鹿的神色也有些凝重,“能不能繞過去?”
扶淵沉聲道:“我們不知道它有多漫長,況且即便繞過去了,後麵應該還有。這一段路很長很長,我們會經歷無數類似的險境。”
桑鹿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你說得對。”
“麵對總比逃避來得要好。”
她直起身,張開手。
斷空斬。
一道細如髮絲的空間裂縫從她掌心延伸出去,無聲無息地切入那片光帶之中。
光帶劇烈震顫,被切割的位置出現一道極細的裂口,然而下一秒,裂口邊緣迅速癒合,不過數息便將那道裂縫重新填滿。
桑鹿看著這一幕,麵色不變。
道心圖景從她頭頂升起,宇宙星空在虛空中緩緩展開。
星辰流轉,星雲璀璨,將周圍的灰暗照得一片通明。
圖景中心,一枚虛幻的銀白色果實逐漸顯現,發出一道銀白色的光束,直直射入那片光帶之中。
光束所過之處,摺疊的空間壁被一層層消融。
“走!”她沉聲喝道。
扶淵擺動龍尾,沿著那道光束開闢出的通道,一頭紮入虛空迴廊之中。
四周的光帶在屏障外飛速掠過,無數扭曲的空間結構在桑鹿的道果之力下被暫時壓製,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不知飛行了多久。
前方終於出現了灰濛濛的虛空。
扶淵衝出迴廊的瞬間,身後的光帶發出一聲無聲的震顫,重新合攏。
桑鹿收回圖景,臉色微微發白。
“繼續。”
虛空深處。
桑鹿盤膝坐在龍首上,正在汲取虛空中的空間之力恢復。
萬幸她修行的乃是空間之道,能汲取空間之力,否則像楚天南、陸鏡觀那樣的靈修,一旦在虛空中力竭,連補充都沒法補充。
忽然,她的神識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波動。
綠螢也適時出聲道:“鹿鹿,前麵有東西!”
桑鹿睜開眼,看向右前方的方向。
隻見灰濛濛的虛空中,漂浮著一塊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足有數十裡方圓,表麵坑坑窪窪,邊緣參差不齊,像一塊隕石一般漂浮在虛空中。
碎片上隱約可見山脈的輪廓、乾涸的河床、枯死的樹木。
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死寂的灰色之中。
桑鹿眸光微顫。
那是……大地碎片。
仙魔大戰時被打碎的大地,散落在虛空中的遺骸。
桑鹿起身,讓扶淵向那片碎片靠近。
她落在碎片邊緣,蹲下身,伸手觸碰腳下這片焦黑的土地。
泥土早已失去了一切生機,連一點靈氣殘渣都沒有了。
那些枯死的樹木輕輕一碰便化作齏粉,飄散在虛空中。
河流乾涸得隻剩下一道深深的溝壑,河床上佈滿了龜裂的紋路。
山脈被某種力量從中間劈開,斷麵光滑如鏡。
一座坍塌的宮殿廢墟中隱約能看見散落的白骨,早已風化發脆,輕輕一碰便化作粉末。
桑鹿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這是曾經的雲州大地,仙魔大戰打得天地碎裂,虛空中到處都是這樣的遺骸。”
身後傳來扶淵低沉的話語聲,他緩緩道:“小一點的大地碎片會失去生機,大一點的,可以自行運轉的,就能凝聚出一層靈光抵禦虛空侵蝕,苟延殘喘。”
“龍族傳承記憶中,曾有一位人族修士收集這些碎片,想要再築山河……”
“那是太虛院的初代院長,她叫餘笙。”
桑鹿輕聲開口。
她站在原地,展開道心圖景,將這一塊不大的大地碎片收入其中,而後轉身重新踏上了龍首。
“走吧。”
扶淵擺動龍尾,繼續向虛空深處遊去。
桑鹿已經記不清在虛空中航行了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兩年。
她遇見過七次大地碎片,每一塊都和第一塊一樣死寂。
太大的她收不了,就會留下空間道標,等著下次再來。
小一點的,她的道心圖景可以收的,就自己收進去。
這一天,前方的虛空中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隻巨大的生靈。
它的身軀像一條沒有鱗片的巨鯨,足有千丈之長,通體呈半透明的銀灰色,與周圍的虛空幾乎融為一體。
它沒有眼睛,沒有嘴巴,隻有一張巨大的、佈滿細密利齒的圓形口器。
口器邊緣生長著無數半透明的觸鬚,每一條觸鬚都有數百丈長。
“啊啊啊這是什麼東西?看起來好噁心啊!”綠螢忍不住大叫。
扶淵:“是虛空獸!小心!”
虛空獸,桑鹿從母樹的口中聽過這一生靈的名字。
這是專門生長在虛空裏的一種妖獸,強大無比,每一隻都有大乘期的實力。
它們天生便有極強的空間天賦,在虛空中就像是魚兒在水中一般自在。
隔著遙遠的距離,虛空獸敏銳感知到了他們的存在,龐大的身軀緩緩轉向。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桑鹿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空間衝擊波正向他們襲來。
桑鹿心念一動,空間屏障瞬間展開。
銀白色的光幕將她與扶淵籠罩其中。
衝擊波撞在屏障上,光幕劇烈震顫,卻沒有碎裂。
虛空獸似乎被激怒了,猛地擺動身軀,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們衝來。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在虛空中幾乎化作一道銀灰色的殘影。
扶淵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百丈龍軀盤旋而上,張口噴出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
那是真龍的吐息,蘊含著至剛至陽的龍氣。
光柱擊中了虛空獸的側身,將那片半透明的軀體灼燒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虛空獸發出無聲的尖嘯,口器邊緣的觸鬚瘋狂舞動,數十根觸鬚如長鞭般抽向扶淵。
觸鬚竟能直接穿越空間,一瞬間就從千裡之外抽到了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