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魔氣翻湧。
桑鹿周身亮起一層銀白色的光芒，空間屏障將魔氣隔絕在外。
她的身體在虛空中急速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魔氣撞擊屏障的滋滋聲。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終於出現了光亮。
那是一種幽藍色的、冰冷的光，從深淵底部升起，像一盞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燈。
桑鹿落在傳送陣平台上。
這裏和她十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黑色的岩石，磨損的符文，幽藍色的光芒明滅不定。
平台外，魔氣翻湧不休，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桑鹿盤膝坐在陣台中央，神識化作無數絲線，探入那些磨損的符文之中。
修復開始了。
修復傳送陣，比桑鹿想像的要困難得多。
這不僅僅是修補符文那麼簡單。
每一道符文都蘊含著上古修士對空間道的理解，它們彼此勾連、互相呼應，構成了一座精密到極致的空間陣法。
桑鹿需要先理解每一道符文的含義，才能進行修復。
這就像在解讀一本用上古文字書寫的天書，而且這本書還殘缺不全。
有些符文已經完全磨損，她隻能根據周圍的符文推測它原本的模樣。
有些符文與她修行的空間道法同源，修復起來相對容易。
有些符文卻涉及她從未接觸過的領域，需要反覆嘗試才能找到正確的方法。
每一次修復，都會消耗大量的神識和靈力。
靈力枯竭了，她就打坐恢復。
神識耗盡了，她就閉目養神。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的生活隻剩下修復、恢復、再修復、再恢復。
綠螢一直陪著她。
有時候它會絮絮叨叨地說些有的沒的，講它從桑鹿記憶裡看到的那些現代世界的故事，講它對中州的想像，講它以後想變成什麼樣的樹。
有時候它會安靜下來，專心致誌地吸收墟淵中的空間之力，淬鍊自己的本體。
“鹿鹿，你說中州是什麼樣的？”有一天，綠螢忽然問。
桑鹿手中的動作頓了頓。
她的神識正探入一枚極其複雜的符文，那枚符文涉及空間摺疊的原理，與她修行的道法極為契合。
“不知道。”她回答，“但應該比雲州大得多。”
“那肯定有很多好吃的。”綠螢的語氣裡滿是期待。
桑鹿忍不住笑了：“你就知道吃。”
“樹也是要吃東西的嘛！”綠螢理直氣壯。
這樣的對話，在漫長的修復過程中發生了無數次。
有時候是綠螢問她問題，有時候是她主動和綠螢說話。
在這片隻有魔氣陪伴的深淵中，她們是彼此唯一的慰藉。
修復的過程中，桑鹿也在不斷地體悟。
有些符文與她修行的道法不謀而合，讓她對已經掌握的道法有了更深的領悟。
有些理解卻與她所學截然不同，為她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這一天，她遇到了一道無法理解的符文。
那道符文的結構極其複雜，像一團亂麻般糾纏在一起，她的神識探入其中，隻覺得頭暈目眩。
“這是什麼？”她皺起眉。
綠螢的聲音在丹田中響起：“鹿鹿，這道符文好像不是單純的傳送符文，裏麵還摻雜了別的東西。”
桑鹿仔細感知了許久，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我明白了，是防護。”
“這道符文的作用是在傳送過程中以空間屏障保護修士的肉身和神魂，虛空亂流的力量太強，如果沒有這層防護，即便是化神修士也會被撕成碎片。”
她頓了頓，低聲喃喃：“上古修士的考慮，比我想像的更加周全。”
理解了符文的含義，修復就變得容易了。
桑鹿靜下心來，將自己對空間屏障的領悟融入其中，一點一點地補全那道符文。
半個月後，那道符文終於被她修復完成。
幽藍色的光芒從符文中心亮起，像一顆被點亮的小星星。
桑鹿長出一口氣，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抬起頭，看著陣台上那密密麻麻的符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項工程的浩大。
數萬道符文，每一道都需要她親自修復。
她需要理解每一道符文的含義，需要將自己對空間道的領悟融入其中，需要讓它們彼此勾連、重新運轉。
這需要多長時間？五年？十年？還是更久？
“鹿鹿，你在想什麼？”綠螢的聲音響起。
桑鹿搖了搖頭：“沒什麼。”
時間再長又如何？總歸會有結束的一天。
她閉上眼，將心神再次沉入符文之中。
時間在墟淵深處失去了意義。
沒有日升月落，沒有四季更迭。
隻有永恆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片幽藍色的符文光芒。
桑鹿盤坐在陣台中央，神識在一道又一道符文中穿行。
好在她的神識如今已經能化作幾千道絲線，同時工作起來，速度也不慢。
她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修復符文，體悟道法，累了就打坐恢復，恢復了就繼續修復。
綠螢會時不時會告訴她外界過去了多久。
“鹿鹿，已經一年了！”
“鹿鹿，三年了！”
“鹿鹿，五年了！”
桑鹿每次都隻是輕輕應一聲，然後繼續埋頭修復符文。
五年的時間，她修復了將近一半的符文。
她的空間道法也在這五年中突飛猛進，對空間的理解比五年前深刻了數倍。
桑鹿意識到，修復符文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空間定位、空間傳送、空間摺疊、空間延伸、空間防護……那些她曾經隻是略有領悟的道法，在這五年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刻。
第六年，她觸碰了整個傳送陣的核心，一個巨大的主符文。
那道符文足有丈許大小，位於陣台的正中央，是所有符文的樞紐。
它的結構複雜得令人髮指，無數道細小的符文從它身上延伸出去，像一棵樹的根係，紮入陣台的每一個角落。
桑鹿的神識探入其中，隻覺得彷彿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符文海洋。
那裏麵蘊含的空間道意太過龐大，龐大到她的心神都有些承受不住。
她不得不暫時收回神識，閉上眼調息。
綠螢的聲音響起：“鹿鹿，這道符文好難，要不要先放一放？”
桑鹿搖了搖頭：“不，這道符文纔是關鍵。如果不能完全理解它，就算修復了其他符文，傳送陣也無法啟動。”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將神識探入那道主符文之中。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修復，而是靜下心來，一點一點地解讀符文中的空間道意。
那就像在閱讀一本極其深奧的道書，每一筆每一畫都蘊含著無盡的玄妙。
她沉浸在其中，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一年、兩年、三年……
當桑鹿終於將那道主符文完全理解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
她睜開眼，銀白色的眼瞳一瞬間變得無比空茫，宛若一片虛無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