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陽城外,長空萬裡。
這一天,雲州的天空格外澄澈。
晨光從東方天際蔓延開來,將整座赤陽城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城門口,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從城中緩緩走出。
桑鹿身穿一襲青衣,銀白色的長發用一根碧玉簪束起,髮絲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她身後,跟著三道人影。
陸鏡觀白衣勝雪,腰佩龍淵劍,清冷的眉眼間縈繞著一絲鮮明的不捨。
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延長這段路程。
楚天南紅衣如火,雷刀背在身後。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緊鎖,一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的模樣。
孟汀舟麵龐溫潤,肩頭蹲著小鳳凰。
他的神情依然溫和,但那雙向來含笑的眼睛裏,此刻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四人身後,是桑家的族人們。
桑玉林和韓悅並肩而行,夫妻二人的眼眶都有些發紅。桑清逸捋著鬍鬚,麵上帶著笑,眼中卻閃著淚光。
闕月、嘉禾、昭陽、皓月四個孩子緊跟在後,皓月的眼眶已經紅了一圈,緊緊攥著昭陽的衣袖。
城牆上,站著太虛院的師長們。
碧心上人一襲碧衣,看著徒兒的背影,眼中滿是驕傲與不捨。
李道玄、楚臨海、火龍上人……一位位元嬰上人肅然而立,目送著那個從太虛院走出的弟子,踏上她註定要走的路。
桑鹿走到城門外,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三道人影,淡淡一笑。
“好了,送到這裏就夠了。”
其實她本來打算等他們閉關之後再走的,可這幾人卻都說,要親自送她出發。
絕不讓她一個人踏上前路。
陸鏡觀走上前,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不過下一刻又鬆了鬆,像是怕握疼了她,又像是怕握不住她。
“鹿兒,你一個人去墟淵,我不放心。”他低聲說道。
之前龍君陪她去,大家都沒說什麼。
如今龍君已經離開,她獨自一人前往墟淵,沒有人能放心得下。
畢竟那可是墟淵。
桑鹿看著他,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我的龍鳴之體已然大成,魔氣無法侵入我的身體,不必擔憂我,哥哥。”
頓了頓,她又道:“就連龍君都放心我去,你總該相信他的話吧?”
陸鏡觀深深看她一眼,到底鬆開手,退後一步。
楚天南大步走上前,一把將桑鹿擁進懷裏。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桑鹿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在劇烈跳動。
“鹿鹿,”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來,“你一定要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墟淵下麵找你。”
桑鹿沒有推開他,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我知道了。”她說。
楚天南鬆開她,退後一步。
他的眼眶紅紅的,但不想被她看見,隻好狼狽地把臉撇到一邊。
孟汀舟最後一個走上前。
他站在她麵前,琥珀色的眼瞳中清晰倒映著她的身影,唇角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
“桑鹿。”他輕聲喚道。
不是“桑道友”,不是“和光”,隻是她的名字。
桑鹿笑看著他。
“我等你。”他說。
隻有這三個字,卻比千言萬語都要沉重。
小鳳凰從他肩頭飛起,落在桑鹿肩上,啾啾叫著蹭了蹭她的臉頰。
“娘親,我也等你!你一定要回來!”
桑鹿抬手,輕輕摸了摸小鳳凰的腦袋。
“好,我不在的時間裏,你也要好好長大。”
碧心上人從城牆上飛下,來到桑鹿麵前。
她看著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眸中交織著複雜與驕傲。
曾幾何時,她怎麼會想到,和光最終會走到這樣的高度呢?
“和光,”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真的不需要為師陪你一起去?”
桑鹿搖了搖頭:“師尊,墟淵中魔氣瀰漫,尋常人難以抵擋,我一個人去就好。”
碧心上人沉默了片刻,從腕上褪下一隻碧玉鐲子,遞給她:“這是為師當年結嬰時煉製的護身法器,雖然你現在已經用不上了,但……就當是個念想吧。”
桑鹿接過鐲子,戴在腕上,碧玉溫潤,貼著肌膚微微發暖。
“多謝師尊。”
李道玄也走上前來。
他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桑鹿:“這是太虛院歷代院長留下的關於墟淵的記載,或許對你有用。”
桑鹿接過玉簡,神識探入其中,片刻後收回,鄭重地點了點頭。
鶴鳴上人、七殺上人、碧遊上人……一位位元嬰上人走上前來,有的贈她法器,有的贈她丹藥,有的隻是說一句“保重”。
桑鹿一一接過,一一道謝。
她轉身,麵對著赤陽城的方向。
不知何時,赤陽城裏也出來不少修士,此刻都站的遠遠地目送她。
城牆上,街道上,屋頂上,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她。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說著同一句話。
“和光尊者,保重。”
桑鹿深吸一口氣,向眾人微微一笑:“我去了。”
她轉身踏空而去,空間摺疊,數千裡的距離在她腳下縮短為一步。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閃爍了幾下,便消失在北方的天際。
眾人凝望著她離去的方向,所有人都知曉,桑鹿這一去,雖還在雲州,但已是在為前往中州做準備。
極北雪原,墟淵邊緣。
桑鹿站在那道橫亙在大地上的裂縫前,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天空。
雲州的天,很藍。
藍得像一塊上好的寶石,沒有一絲雜質。
陽光灑在雪原上,將整片大地照得晶瑩剔透。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向墟淵。
深淵中,黑霧翻湧,魔氣如蛇般遊走。
低沉的風聲從深淵底部傳來,像無數人在哭泣。
“綠螢。”她在心中喚道。
“在!”綠螢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活力。
桑鹿的嘴角微微上揚:“現在又隻剩下我們倆了。”
丹田中,那株銀白色的小樹劇烈搖晃起來,像是在抗議她的話。
“什麼叫隻剩下我們倆?”綠螢的聲音裡滿是不滿,“鹿鹿,你說得好像我很不夠格似的!我可是空桑樹!是神樹!是未來的世界樹!有我陪著你,你還想要誰?”
桑鹿忍不住笑了。
“你說得對,”她輕聲道,“有你陪著,就夠了。”
綠螢的樹冠晃了晃,聲音變得軟了一些:“鹿鹿,你放心,我永遠跟你在一起。不管你去哪裏,去多久,我都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桑鹿沒有回答,隻是抬手撫上自己的丹田。
那裏,銀白色的小樹正伸展著枝葉,將根係深深紮入她的丹田深處。
她們早已是一體,生死與共,永不分離。
“走吧。”她說。
說罷她縱身一躍,墜入那片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