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個月過去,盧家書屋的晨光依舊斜斜地落在積灰的書架上,隻是如今拂過書冊的手,多了幾分熟稔。
宋玉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拿浸過靈泉水的布巾細細擦拭書架縫隙,再將散落的書冊按“風水堪輿”“命理雜談”“修士遊記”分門歸置,連卷邊的書頁都小心翼翼壓平。
他摸清了老者的脾氣,這些舊書比什麼都金貴,稍有差池便會招來幾句冷嘲熱諷。
閒下來時,他幾乎把書屋的書翻了個遍。
從《相麵十二訣》裡辨人眉眼的技巧,到《四海靈境記》中記載的海外奇島,再到《地脈走勢圖解》裡標注的山川脈絡,每一頁都看得仔細,連夾在書裡的泛黃符紙、潦草批註都不放過。
可越是翻看,心裡的疑惑越重——這些書雖能解他對風水命理的好奇,卻連半頁功法秘籍的影子都沒有。
這日午後,他剛把《江湖異聞錄》放回原位,就見山羊鬍老者抱著個舊木盒從裡間出來,盒裡裝著些泛著微光的羅盤碎片。
老者將木盒往桌上一放,斜睨著他:“掃了一月地,書也看了不少,沒找到你想要的?”
宋玉手一頓,如實點頭:“老頭,我翻遍了書架,隻學到些風水皮毛,沒見著功法相關的記載。”
老者聞言,拿起一塊羅盤碎片在指尖轉了轉,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誰說學本事非要靠功法秘籍?拜我為師,我就教你。”
宋玉隻淡淡“嗯”了一聲,轉身就往書架另一頭走。
這一個月來,老者類似的話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有時是他整理完遊記,有時是掃完裡間的灰,甚至某次他隻是多問了句羅盤碎片的來曆,老者都能繞回“拜師”上。
他彎腰將一本卷邊的《風水雜談》抽出來,指尖拂過書頁上的黴斑,心裡半點波瀾都沒有。
先前還會耐著性子反駁兩句,如今隻當沒聽見——反正老者也不會真的逼他,頂多在他身後撚著胡須歎兩句“朽木不可雕”,過會兒又會丟給他半塊靈米餅當晚飯。
“你這小子,怎麼油鹽不進?”老者見他沒反應,把羅盤碎片往盒裡一丟,聲音拔高了些,“老夫年輕時,想拜我為師的修士能從巷頭排到巷尾,要不是看你……”
宋玉頭也不回地接話:“要不是看我打雜勤快,您老早把我趕出去了。”
他這話倒是沒說錯,上月有次他不小心碰破了本孤本《地脈靈韻補遺》,老者雖罵了他半個時辰,最後還是教他小心修複了書頁,老頭人還不錯。
老者被噎了一下,氣哼哼地坐在竹椅上,手指敲著桌麵作響。過了會兒,卻又慢悠悠開口:“你家裡人是不是不要你了?”
宋玉捏著布巾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擦拭書架上的積灰,連頭都沒抬——這話老者不是第一次說,有時是吃飯時隨口一提,有時是看他對著窗外發呆時故意調侃,起初他還會反駁,如今隻當是風吹過,左耳進右耳出。
布巾擦過《地脈走勢圖解》的封麵,他甚至還能分心想著:等會兒把這書架第三排的書歸置完,就去裡間找找有沒有新的遊記,上次那本《東海修士劄記》還沒看完。
“怎麼,被我說中了?”老者見他不搭話,又往前湊了湊,手裡把玩著那枚舊銅錢,“你要是拜我為師,往後老夫就是你長輩,比你那不管不顧的家族靠譜多了。”
宋玉終於直起身子,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老頭,你要是沒事,不如去巷口看看張家是不是又在發靈材,總比在這兒調侃我強。”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清楚,老者看似無聊,實則藏著本事。
老者被他堵得一噎,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坐回竹椅上,卻沒再提拜師的事,隻是嘟囔著:“好心當成驢肝肺,等你真遇到事,彆來求老夫。”
宋玉沒接話,重新彎下腰整理書冊。心裡又不由自主地飄遠——這一個月來,他每天都會忍不住往巷口望幾眼,總盼著能看到宋家的人來接他,可每次都隻有零星的倖存者匆匆路過,連半點與家族相關的訊息都沒有。
尤其這幾日,坊市的人流越來越少,原本還能看到幾家鋪子開門,如今整條街都冷冷清清,連張家派發靈材的頻次都減了大半。
“轟隆——!”
一聲巨響突然從巷口方向傳來,震得書屋的木窗嗡嗡作響,書架上的書冊又開始嘩啦啦抖落灰塵。
宋玉下意識就往門口衝——他總擔心是內陸修士又打來了,更怕這混亂會波及到可能還在坊市的族人。
“站住!”
老者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嚴肅,比剛才的巨響更讓宋玉心頭一震。
他腳步頓在門口,回頭就見老者已經站起身,手裡的銅錢不知何時收了起來,眼神緊緊盯著門外,眉頭皺得很緊。
“外麵可不安全,你出去死的挺快。”老者的語氣沒有半分調侃,“方纔那聲響是法器炸開的動靜,聽著像是‘轟天符’,一般修士可不會用這麼烈的符,大概率是內陸修士又回來了。”
宋玉心裡又急又慌:“可萬一……萬是家族人來接我回去了。”
“你家族的人要是真在外麵,憑你練氣二層的修為,出去了也是給他們添亂。”
老者走到他身邊,往門外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再者說,你沒聞見嗎?風裡帶著焦味,還有點血腥味,現在出去,跟往刀尖上撞沒區彆。”
宋玉下意識吸了吸鼻子,果然聞到空氣裡除了熟悉的焦糊味,還多了絲淡淡的血腥氣。
他想起上次內陸修士闖入時的慘狀,後背瞬間冒了層冷汗,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
老者見他停下,語氣稍緩:“安心待著,這裡不會有啥事的。”
宋玉看著老者篤定的眼神,心裡的焦躁漸漸壓了下去。
他知道老者的話有道理,也明白自己現在出去確實幫不上忙,隻能點了點頭,轉身往屋裡走,隻是手裡的動作,卻比平時慢了許多,耳朵也始終豎著,留意著門外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