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穗近來愈發寡言。
四歲的孩子,原該是滿村瘋跑的年紀,他卻整日坐在門檻上。
望天,望雲,望螞蟻。
一看便是小半個時辰,眼珠子一動不動,也不知在想甚。
周氏喚他吃飯,他便應聲來;喚他剝豆,他便坐下剝。
李滿屯看在眼裡,沒言語。
夜裡他與周氏對坐,油燈芯子劈啪爆一朵小花,光暈在泥牆上晃了晃。
周氏縫著承稷破洞的褲膝,針尖在發間篦一篦,欲言又止,終是忍不住:
“穗兒這模樣……莫不是那次衝撞了甚麼?”
李滿屯沉默半晌,煙桿在桌沿磕了磕:“莫瞎想。”
“那怎的整日不發一聲?”
李滿屯沒接話。
“許是小時候受驚了……過兩日,我再問問泰山”李滿屯緩緩道。
“村西王婆子家狗下了崽,聽聞剛睜眼。”
周氏擡眼。
“討一隻來,”李滿屯磕盡煙灰,“與穗兒作伴。”
周氏怔了怔,旋即點頭:“這主意好。狗兒通靈性,有它陪著,穗兒興許……興許便肯說話了。”
李滿屯沒應聲,隻是把煙桿擱在桌邊,起身去院裡。
夜風涼了,簷下那盞舊燈籠被吹得輕輕晃,光影明滅。
他蹲在階前,望著院角那堆早已熄火的竈灰,忽然想起十二年前自己策馬南行、初至此地的那個黃昏。
他那時一無所有。
如今有妻,有子,有五十畝薄田,有這座雖舊卻敦實的院落。
......
承梁從田裡回來時,日頭已偏西。
他擱下鋤頭,在院中水缸邊舀水凈麵,水珠順著額發滴落,洇濕了粗布短褐的領口。
十歲的孩子,肩背已有些薄薄的肌肉,是日日犁地磨出來的。
他擦凈臉,忽然開口:
“阿爹,阿母,我聽聞村西王婆子家狗下了崽,剛睜眼。”
周氏從竈台邊探出頭。
承梁不緊不慢,話仍是一貫的少:“討一隻來,與五弟作伴。”
承倉蹲在簷下編草簍,聞言連聲附和:“是極是極!養隻狗,五弟便不悶了。我幼時也有狗,黃毛黑嘴,名喚阿黑,後來老死,我哭了好幾日……”
承稷從屋裡探出腦袋:“阿兄你幾時養過狗?我怎不知?”
承倉瞪他:“你未生時。”
承稷撇嘴:“你我就差兩年,又來誆我。”
承倉作勢要打,承稷一縮頭躲回屋,片刻又探出半邊臉,嘿嘿直笑。
承梁沒理這兩個活寶,隻望著李滿屯。
李滿屯沒應聲,卻也沒駁回。
周氏便知他應了。
於是次日下午,承倉揣了半袋粟米,往村西王婆子家去。
玉河村西頭多是菜圃,矮土牆爬滿扁豆藤,紫花謝了,結出彎月似的嫩莢。
王婆子家在最裡,三間土屋,院牆塌了半截,用荊棘籬笆圍著。
承倉叩門,王婆子正坐在簷下曬蘿蔔乾。
她年近七十,牙豁了大半,說話漏風,耳朵倒靈,一聽是來討狗的,笑得滿臉褶子堆成菊花:
“有有有,一窩六隻,已送出去四隻,剩兩隻好貨,阿婆替你留著哩!”
她顫巍巍起身,引承倉到院角狗窩邊。
黃狗正側臥餵奶,見生人來,警覺地豎起耳朵,喉間滾出低沉的嗚聲。
王婆子拍它腦袋:“自家村人,莫兇。”黃狗便又趴下,尾巴掃了掃塵土。
兩隻幼犬擠在母親腹下,一淡黃,一深褐,皆團成毛茸茸的球,眼睛半睜半閉,鼻頭濕潤潤的。
承倉蹲下身,端詳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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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黃那隻是公的,毛色淺些,像初春返青的麥茬;深褐那隻是母的,眉眼溫馴,正努力往母親懷裡拱。
他伸手,輕輕托起淡黃那隻。
幼犬在他掌心掙了掙,睜開眼,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一圈,竟不叫了。
“這狗好。”王婆子湊近看,“孃胎裡壯實,日後定是看家好手。”
承倉道了謝,將小狗揣進懷裡,又摸出那半袋粟米擱在狗窩邊。
王婆子推辭兩句,也就收了。
回去的路上,承倉走得慢。
小狗在他懷中暖烘烘的,偶爾掙動一下,細聲細氣地哼唧。
他把衣襟攏緊些,低頭看那團毛茸茸的黃,心想:
五弟見了,應當歡喜罷。
進院門時,承穗仍坐在門檻上。
暮色漸濃,天邊燒成一片橘紅,把他的側影勾勒成薄薄一片剪影。
他抱膝坐著,下巴抵在膝頭,不知望什麼,望得出了神。
承倉快步上前,蹲下身,將懷中那團暖意捧到他麵前。
“五弟,阿爹阿母與你買的狗。”他聲音壓得很輕,像怕驚著什麼,“剛出窩,還未取名。”
承穗低頭。
那團毛茸茸的黃蜷在承倉掌心,耳尖軟塌塌垂著,鼻翼翕動,正在努力嗅聞新世界的氣味。
片刻,它睜開眼。
烏溜溜的眼珠,與承穗對了個正著。
承穗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那是極細微的動作,像蜻蜓點過水麵,漣漪尚未盪開便已收盡。但承倉看見了。
他屏住呼吸。
良久,承穗伸出手。
四歲孩子的手指細瘦,骨節還不分明,指尖帶著剝豆留下的淡青色汁漬。
他極輕地碰了碰小狗的耳尖,那茸毛比看起來更軟,像觸著一小團暮雲。
“多……多謝二兄。”他道。
聲音淡淡的。
但承倉聽見了。
他咧嘴笑起來,露出豁了一角的門牙,比撿了十尾大魚還歡喜。
......
小狗既來,須得有名。
周氏問承穗:“叫甚好?”
承穗低頭望著趴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小黃團,良久不語。
承稷急性子,連珠炮似地出主意:“叫阿旺!村中狗十隻裡有五隻叫阿旺!”
承倉駁他:“俗。”
承稷不服:“那叫黃兒?”
承倉仍搖頭:“更俗。”
承稷絞盡腦汁:“……大狗?”
承倉欲言又止,終是忍住沒再駁。
承梁在一旁編草繩,頭也不擡:“五弟自己取便是。”
於是眾人都望向承穗。
承穗仍低著頭,指尖在小狗脊背上輕輕劃過。
幼犬的毛還不密,能摸到底下細細的脊骨,一節一節,像玉河邊初春未化的薄冰。
他沉默許久。
“就叫阿黃吧。”他道。
眾人相視一笑。
他隻是把小狗輕輕托起,與那雙烏溜溜的眼珠對視。
“阿黃。”他又喚了一聲。
小狗耳朵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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